前些年,杨老爷还当官的时候,她就撺掇老爹给她找个门路当官去。
杨老大别的不喜欢,专爱看闲书,闲书看多了,一手青词写的不错,圣上爱这个,一朝俩宰相都是写青词的高手。
听说朝廷有个岗位叫点书郎,不坐衙门不外勤,专一个人待着看书。杨老大一听两眼冒精光,这不专为她生的好岗位。
打小杨老大就有忧患意识,若跟族里其他姊妹,到了十二三岁就嫁人生子,哪里有时间看她的宝贝闲书?
女人不嫁人生子,那就得另辟蹊径,要么跑伽蓝当比丘尼,剃成秃子,要么跑道观当道士,杨老大不怎么信这些,本来就是爱看闲书才不嫁人,真出家了,那岂不是连闲书都摸不得?
思来想去,杨老大还是决定找个班上。
刚打瞌睡就有人递枕头,书社里有老板招人写青词转手卖给考科举的士子当拜谒诗 ,说白了就是请枪手。
杨老大别的本事没有,过目不忘,人聪明,青词格式了解个大概,随手写了三篇,三篇都被人拿去拜谒,三都成了朝廷新贵。
杨老大那叫一个得意,便有了想当官的心思。
点书郎吃官家饭,皇帝换了下一个,也不耽误她到哪里去,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闲人书。
想想都觉得爽。
杨老爷说你可打住,喊她别做白日梦。
哪里女儿家入朝当官的,别女扮男装进朝堂,被安个欺君之罪,全家脑袋飞飞。
杨老大一想也是,但实在舍不得那点书郎的好岗位,眼红心热,便想来个歪主意。
那俩得宠的宰相不就是靠写青词讨皇帝喜欢吗,她听闻那俩宰相都贪财,干脆花钱买个官,明目张胆做点书郎。
杨老爷又给她拉回来,自己这官没了,三代当不了官,就是这俩狗官害得,别上赶着找刀砍脖子,洗洗睡,梦里啥都有,家里没钱给她造。
杨老大偃旗息鼓,原来想当官,也没门路跟机会。
打这两件事闹过之后,杨老大消停不少,闷在屋子里看闲书,人都以为她改性了。
杨老爷嫁女儿的心又活络起来,摩拳擦掌撮合,终于给他找到一门合适的。
隔壁镇子有个地主死了原配,配八字找到了杨老大家里,一算八字,合适得不得了,当下也不管杨老大长得丑,脾气差,聘金都喊人抬到杨老爷府上。
杨老大嘴上没吭声,半夜里卷钱翻墙,抽了她爹一把宝剑,打算学红拂女夜奔。
半夜偷船渡河,不幸遇到浪打浪,船还破了个洞,一下子给载湖里。
不幸中的万幸,杨老大叫发现人不见的杨老爷喊人捞上来。
众人死命拍水,也不见醒。
来了个道士说中风邪了,赶紧灌姜汤,兴许还能捡条命。
姜汤灌下去,人是醒来,但问什么都不答话,两眼发直,张口闭口念一些神神叨叨的经文,唬得边上人都以为是中邪没好利索。
当天夜里,杨老大念叨个不停,说是仙男镇里有妖怪吃人,未来十五天都不要下水捞鱼摘莲蓬。
没人当回事,一连被湖里妖怪吃掉十三个人,才都慌得不行,鱼咬掉半截身子。
村民抬着半人高的鱼牙围到杨老爷府上,一定要杨老大再给算算,那妖怪怎么治。
杨老大闲书不看了,改算命卜算天机了,一说一个准,按照她给的法子,烧了镇上八十八个老头胡子,混着九十九只公蟋蟀须须,搓的泥丸子当饵料,当真吊上来一条五百多斤的老鱼。
打那以后,杨老大改行算卦抓鬼,一天到晚神神叨叨,杨老爷还想着婚事,杨老大张嘴就说自己是享福的命,克夫。
当天夜里,那地主就没病没灾横死家中。
好端端跟其他亲戚吃着饭,一口血喷到房梁,眼鼓成青蛙眼,没过一会儿,化成一滩脓水。
仵作验尸都来不及,一时间,杨老大克夫的名声跟着她能掐会算的事迹疯传。
杨老爷彻底绝望了。
“好重的煞气,肉眼都能看见,”仇鸾镜闻着那血腥味,蹙眉,抬起手扇了扇。
“仙门吃白饭,眼皮子底下有这妖邪都不来抓。”
姽婳将军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脱了甄如愿的假皮,那副苦样没了个干净。
仙男镇距离最近的仙门宗派就是潮海阁,阳梦泽好像就是那边的道士。
“走,先过去瞧瞧那东西的庐山真面目。”
仇鸾镜懒得一个个问人,当下撒了一个迷魂阵,仙男镇的凡人一个接着一个,把知道的异常现象报给她。
意外堕水,溺而不死,反而意外得了神力,能卜算天机。
“是啊是啊,那姑娘掉水里,气都没有了,捞上来的时候,身子都冻得发青,怎么可能还有得救。”
仇鸾镜捏着那一把筮草,随手撕了撕,抛在路边茶博士摊子上,下下卦,大不吉。
“怎么,兆头不好就不去了?”
姽婳将军本身就是一条赤鱬,性格活泼,生性不爱拘束,跟谁都是人来熟,也不跟仇鸾镜客套。
她尾巴渐渐长出来,细长健硕的鱼尾,透明薄纱似的尾鳍,如同薄扇,扇出一阵飓风,把笼罩在仙男镇上空的血腥气扇到潮海阁去。
尾巴一弯,勾来一壶茉莉花茶,吨吨喝着花茶,齿颊留香。
活着真好。
死人可没机会享受。
仇鸾镜看着风雨欲来的天,勾了勾唇,看不出悲喜,只觉得这邪气凛然的少年又生出促狭刁难人的好点子。
“看热闹得赶新鲜,先说好,如果遇见十魔将之一,你可以不帮忙,但是你要对我动手,我连带着你们都炼了。”
仇鸾镜还记得上一世徐凤台为救厉鬼扇自己的那一巴掌。
总要有人出来让她打回去消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