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男镇。
暮春时节,荼蘼最盛,漫山遍野开遍,各色鸟雀啼叫,花丛中飞来跳去。
一人一鬼沿着那股子鬼气,本以为会是直接引到那溺水不死的人家里去,没想到,走到了一片百姓扎堆取乐的瓦舍。
说书传奇,茗茶看戏,杂耍笑话,林林总总不下百余家,连带着酒肆茶肆也兴旺昌隆。
仇鸾镜看着熟悉的场景停下脚步。
映入眼帘的是一家贩卖傀儡表演的瓦斯,隔着昏黄幕布,天色黑沉,烛火映在幕布之后,偃师一左一右,分别操控着一群精巧绝伦的傀儡。
只不过那群傀儡有骨无肉,有相无衣,全都是白骨骷髅,连簇头发丝都没有,比起当日无不晓家偃师操办的那一处戏粗糙多了。
偃师也不唱词,一出无声戏。
大约演的是王朝更迭,场景比骷髅傀儡华丽生动许多,金戈铁马,血染山河,打完这一仗又是下一个王朝的覆灭跟兴起。
北疆如今的皇帝,不姓北宫。
幕布上,先帝托孤,顾命大臣反手安排三千刀斧手宫变,公子王孙,宗室勋贵,浩浩荡荡数千人,都悉数被他斩首弱水。
故而北疆民间童谣,北水白弱,南水红河。
流经凡间的弱水,从北疆帝都绕城而过,据说当时斩首的人头堆砌成山,血流如注,打帝都流下的弱水,皆为红河。
是故,弱水居北称白水,居南称红河。
仇鸾镜看着那一汪血红彩绸,那种不详的诡异感袭上心头。
她一掀幕布,那幕布之后,果然端坐着一位不速之客。
一挥冰刀,力有千钧,直劈那人门面而去,却不料那人含笑,侧身一躲,单手捏住那冰刀,手掌生根,紧紧黏着冰刀,反手扯到跟前。
仇鸾镜一掌震断冰刀,穷追猛打,就着拿着冰刀的手腕一砍,霎时血花喷涌如泉。
两人打得你来我往,过了半个时辰,仇鸾镜一脚将她踩在脚底下,蔑视道:“巫山君,别来无恙。”
那戴着标志性黄金面的妖道勾唇一笑,满不在乎,断臂丢落地面,如冰坠水,忽而不见。
“不过短短半柱香而已,阁下说得太夸张了。”
巫山君倒也不惦记被仇鸾镜砍死的千年蜃妖,以及她夺走的镜子碎片。
她这东西,完全是滚刀肉,打死了过一会儿又活蹦乱跳,纯恶心人而来。
仇鸾镜刀按着她脖颈,锯齿状冰刀跟锯子没区别,她按着那怪物,左右来回拉扯着冰刀,碎肉混着鲜血,一瓢一瓢泼洒在地。
巫山君面不改色,依旧在笑,嘲弄讥讽之色溢于言表 。
快要锯断脖子时,地面浮现出一朵硕大无比的尸香魔昙,血红大嘴四处开合,花香扑鼻,充斥着各类尸臭,比之初次见面,更加浓郁恶臭。
仇鸾镜早有准备,一掌打碎那该死的毒花。
“我再问你一遍,你这一张脸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她面容严肃,疑心生暗鬼,仇鸾镜看到阳梦泽用弱水傀儡替死,就想起自己貌似也有一尊弱水傀儡。
十六岁叛逃无情宗,十八岁威名远扬,成为魔道一霸。
那三年时间绝对是仇鸾镜人生当中过得最惨,最狼狈的岁月,活了今天没明天,两眼一睁就是修魔道。
在此期间,仇鸾镜不止一次模仿壁虎断尾求生。弱水傀儡早就被她当做保命符祭出去,她以为她早就死透了。
“不是所有人见了你都得有问必答,”巫山君那一张黄金面巧夺天工,价值连城,完美覆盖在被烈火焚烧过后的脸颊上,“她人呢,我想她了,她不来见我,我总要去见她的。”
巫山君半个脖子都要被锯断,还在嬉皮笑脸,说起见徐凤台的话,却是一百个认真,像是要上门讨债。
仇鸾镜冷笑,手腕上翠绿无比的寄生草蔓延,细小草叶化作翠针,刺入巫山君四肢百骸,钉成了一只活刺猬。
按照常理来说,弱水傀儡本身并没有自我意志,纯粹是为了本尊而生的附庸。
为本尊而生,也为本尊而死。
左右不过是道士肉身中的尸虫所化,活着是保命符,死了是勘破道心,仇鸾镜不打算留着这类东西过年,手掌一握,千万根细丝翠针柔韧缠绕,透过骨骼血肉,寸寸收紧,不多时,便将跟前怪物切割成方寸大小的肉块。
姽婳将军端着一小碟糖醋腌渍的酸萝卜,嘎吱嘎吱,吃得津津有味,从她到瓦舍一条街,嘴巴就没有停下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