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山殿
“喏,你倒霉抽到最断的那一支签,今天还有以后,都你一个人去送饭。”
师姐们嘻嘻哈哈,一哄而散,唯独留下小道童,她抓着断签跟那一只签筒,默默把丢在地上的签捡回来。
师傅叫师姐每日跑腿,去另外一座山头送饭,师姐眼下玩牌上头,吃饭都没时间,自然也不会去。
道童提着饭盒,骑着师傅养的青驴,倒骑躺在驴背上,一步三晃,终于到了。
那一座殿宇恢宏巍峨,富丽堂皇,只可惜岁月久了,年久失修,不再跟从前那样金光灿灿。
师姐说,这里曾经叫高唐台,楚王居住的宫殿,再后来,越王伐楚,这一座宫殿就被荒废下来。
可是道童看着那匾额,明明写着巫山殿。
师姐又骗她。
春风和煦,师傅闭关不出,道童人还没有门一半高,她趴在门缝底下朝里面看,黑漆漆的,雪白帷幕四处飘,根本没有什么人在。
师姐叫她送完饭就走,不要多事。
道童把饭菜放在门口,那门底下留了一个小窗口,跟猫门狗门一样。她蹲在边上,等了好久,她并不想回去。
新来的怕生,不太想跟师姐们呆在一块,她说话学得晚,一着急就口吃。师姐们听了笑话她,她一着急口吃更严重,索性就不说话了。
窸窸窣窣
道童听见托盘在地板摩擦的声音,她扭过头看,一只白得泛青的手正拖着饭菜朝里面走。
她又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师傅是抓鬼的,这关押的人身上好重的妖气,师姐平日里就爱骗她。
应该关押的并不是凡人。
等待到傍晚,那妖魔又轻轻把吃完的空碗筷子推出来。
吃得干干净净,一点剩菜剩饭都没有。
次日,道童趴在师姐厢房窗户下,听了一耳朵。
两个师姐絮絮叨叨,她只听到一句,真告诉她是妖魔,她肯定吓得不敢去,还是别告诉她了。
道童看着熄灭的烛火,自己顶着大黑天,跑到厨房丁零当啷做了一顿早饭,还没听到鸡叫,她就骑着青驴出山门去了。
道童还带来很多书,连带着师傅给她的小木剑也带过去了,她怀里还带了拜师那天,师傅送她的平安符,是个桃木雕的小人。
那妖魔几乎不怎么发出声音,很安静,清晨把饭菜拖进去,傍晚再推出来。
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道童觉得很放松,她终于找到一个可以不用说话的地方了,一连送了半个月,道童越送越开心。
在道观练剑,师姐们看见了总要过来指点一下,她莫名觉得很抵触,师姐教得很敷衍,但是总要笑话她几句,她不喜欢,她更喜欢一个人躲起来悄悄练。
其实师傅教过的她都记住了。
只是不太会用剑,她多重复几次就会了。
现在她送了饭菜,就留在巫山殿,这里没有人,好安静,只有一些麻雀,她在这里练剑没有人会打断她。
道童回了道观,还是要装出不开心的样子,免得师姐见她太开心了,又要跑过来笑话她。
她望着祖师供台上的月饼,山下村民送了好多时令瓜果,她望着瓷盘上居然还堆了几颗红灿灿的荔枝。
她没吃过这个,她闻着味道就觉得香甜,荔枝熟透的果子香跟一撇羽毛撩拨她一样,心痒痒的。
道童咽咽口水,她好想偷偷拿一个走。
但是被发现了,她会被赶出去,道童给祖师磕头,闭着眼睛,悄悄说自己想吃荔枝,她张开半只眼睛,师姐每次偷吃供果都义正辞严说祖师准她吃的。
那盘果子还是没动。
道童找了个椅子,踩在上面,望着近在咫尺的荔枝,她把鼻子凑过去闻了闻。
有九颗荔枝,师姐她们肯定会在荔枝快要坏掉的那天说不如吃了算了,免得浪费。
师姐心情好会分她一点点,但都是她们不爱吃的。
道童伸出小手,摸摸荔枝上的凸起,痒痒的,她想起从前在乡下吃不饱,睡不暖的苦日子,把罪恶的手收回来。
下山门路上,她碰见挖草药的阿姐,她人很好,每次见了她都要塞好多好多糖跟吃的给她,道童有些害羞,打算等她走了再过去。
白拿别人东西不好。
她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回报别人。
阿姐却跟脑袋后面长眼睛那样,老远看见躲在草丛后的人,“哎呦小道长害羞什么,都是乡里乡亲,喏,这是我自己做的月饼,特意带过来给你的。”
道童低低喊了声姐姐,又低着头,扣着自己被硬塞过来的月饼,被油纸包着,酥酥脆脆的月饼冒着香味。
“之前答应姐姐的事情要记得哦,不要忘记了,那可是很重要的事情,千万不要忘记。”
阿姐叫她每天晚上看看她供奉在道观里的长明灯,千万不要灭了。
道童天天都去看,灯油少一点点就加,她点点头,应了一声好。
到了巫山殿,她把饭菜推进去,安静蹲在门口吃月饼,拿着道袍,小心翼翼兜着月饼掉下来的酥皮,手拈了又塞进嘴里,白芝麻酥酥脆脆,好香。
她吃了好几个,还剩了三个,她不太想要带回去,一带回去被看见了,师姐一定会抢。
她把月饼掰了一点,“你吃吗?”
青驴摇头,跑到一边啃草吃。
到了傍晚,道童手里还有一个月饼,她想了想,还是不要带回去的好。
她把月饼放在托盘里,轻轻推了进去。
妖魔似乎吃饱了在睡觉,也不知道她睡在那里,总看不到她人。
道童想着阿姐的长明灯,骑着驴回去了,心中巨石落地,心里畅快。
等中秋节过完的第二日,道童在巫山殿外闻到一股很重的血腥味,越靠近关押妖魔的主殿,血腥味越重。
她没敢多看,把饭菜一放就跑到外面去了,妖魔好久都没出来拿,道童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放的太远,妖魔够不到就不吃了。
她拿着桃木剑,一点点把饭菜推近些。
妖魔还是没出来,道童想起师姐告诫她的话,还是没有跟妖魔说话,她碗都没有收走,屁滚尿流跑了。
——妖魔最喜欢吃小孩了,跟吃小萝卜那样,一个一个嘎嘣脆。
道童偷偷拿了一面照妖镜,师姐东西经常到处丢,她本来是不敢的,但是想到这是师姐耍赖,一比较,觉得是师姐不对在先,她拿了就拿了。
巫山殿外,道童拿着镜子照了照,镜子反射出殿内一切,无视阻碍,妖魔背对着她,躲在殿内的天井里,那栽种着一棵很大的柚子树,在外面都可以看到树尖。
妖魔披头散发,一身白,身下留着血,她似乎手里抱着个什么东西,身体一直颤抖个不停。
道童看着没动过的饭菜,把新的换过去,又拿着照妖镜看了看,险些魂飞天外,尖叫出声。
还好她是个结巴,小声啊第一声,就被她用手捂住了。
妖魔显然是没听见,她抱着那一块东西,吃西瓜那样吃着,忽然妖魔不动了,侧着脑袋,朝边上看,似乎察觉有人在盯着她看。
妖魔转过身,吃得满脸血渍的脸正对上好奇又害怕的道童。
她手里还抓着没吃完的肉块,像被撕开的小兔子,没成型的肝脏稀里哗啦掉出来,上半身已经被吃完了,啃的都是骨头。
道童吓得拔腿就跑,驴也忘记骑了。
回来夜里就发高烧,连说梦话,师姐半夜摸到她床上,吓得一跳:“你干什么去了,怎么烧成这个鬼样子?师傅回来会骂死我的。”
师姐嘀嘀咕咕,又是一阵翻箱倒柜,把师傅的丹药炉子挨个掏了一遍,抓着一把丹药,闻了闻,觉得没什么问题,一股脑儿都塞道童嘴里。
本来还饿,吃丹药给吃饱了。
次日清晨,师姐一脸严肃,罕见之至,“师妹你还是不要去送饭菜了,我另外找人过去。”
说完她就跟其他师姐打麻将去了,搓得稀里哗啦响。
道童头重脚轻,迷迷糊糊听见不用去送饭菜,心里忽然觉得有点舍不得,她其实并不想跟师姐们待在一起。
她拖着病,披着道袍,走一步停一下,到道观主殿看阿姐的长明灯,灯油少了一点点,她给加满,看着烛火稳定燃烧,她安心回去躺着。
一连好几日,道童觉得师姐们打牌好吵,从白天打到晚上,再打个通宵,不知道有什么好打的,她病的时候想了好多。
妖魔被关押,那肯定是犯错被道士抓了,加封印锁在巫山殿受惩罚。
能送饭菜给她吃,妖魔这待遇还行。反推出妖魔应该只是犯小错。
师姐同她说过,妖魔食人,无论是非对错都要打死。
它现在还被关在巫山殿,也没有听师傅要请雷部神将下凡处刑。道童心思活络起来,她一骨碌从床上爬起。
“师姐我病好了。”
师姐们撕了白纸成细长白条,一人一碟浆糊,输牌了就贴一条在脸上,四个人跟尾巴毛长反了的鸟一样。
风一吹,脸上细长白纸条就跟活过来一样,四处抖。
“哎呦,真乖,病好了就好好休息。”
师姐看都没看她,眼睛恨不得扑在牌桌上,全神贯注,蓄势待发,跟猫要扑鸟那样。
“那个,那个东西我不想去喂了。”
道童小声说。
师姐正好胡牌,高兴地拍巴掌,给其余三个师姐一人脸上贴白条,“不想去就不去了,你魂刚回来,以后我叫别人去送。”
这是道童没想到的。
她还想着师姐怎么突然当人了,下一秒,师姐拍案大起,一脚踩在拍桌上,欻的掏出太极剑,“好哇,我就说你小子今天手气那么好,平日里看你浓眉大眼,以为你是老实人,居然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出老千,呔,看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