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打牌经常打着打着就抽剑武斗。

道童已经习惯了，但是还是觉得师姐不太稳重，跟师傅差得远了，她默默把门带上，免得师姐凶她。

既然有人去送饭，她就不用想那一回事了。

道童坐在后山一座财神殿侧门门槛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师傅叫她学的紫薇星斗。看不太明白，她又不想请教师姐她们，翻来覆去，还是看不懂。

师傅说修道不求快，只求稳，不要急于求成，也不要懈怠荒废，要日有所进。

道童想着师傅的话，又把书看了一遍，好像有点看懂了，她趴在地上，太阳照着，身上暖洋洋的，风吹一页，她看一页，等日暮西山，她拍拍道袍上的灰尘，书一卷，下去吃饭。

修道，看书，检查长明灯。

三件事重复了第三天，道童看见每次吃饭道观里都一人不少，她问师姐，“师姐，你喊了谁送饭？”

师姐正在狼吞虎咽扒饭，口齿不清，反问她一句：“送什么饭，不都在这里吗？”

好，就知道师姐没个正形，不靠谱。

另外一个师姐似乎想起来了：“你不是叫葛姝去送吗，她没去吗？”

“哎呦，你要死啊，天天喊她，”师姐一拍大腿，“别喊她大名，喊了就输牌。”

另外一个师姐讪讪闭嘴。

“以后还是我去送吧。”

道童小声喊了一句。

没人搭理她，她看了师姐一眼，没骂她，那就是默许了。

道童迈着小短腿，收拾饭盒，给青驴分了半颗苹果，自己一半它一半。

巫山殿还是老样子。

前些天饭菜没有吃，但是碗筷都被妖魔洗干净了，原本她以为天气热，饭菜发酸馊掉了，会长白毛。

道童把饭菜推过去，之前掉在地面的照妖镜还在，无事发生，妖魔依旧安静。

道童本来带着书过来，打算在这里看书的。

可是来了之后，她又觉得很好奇，妖魔到底为什么被关在这里，总得有个理由不是，衙门里处决犯人都有个名目，有什么是她不能知道的。

好奇心跟害怕掰手腕，最后还是因为太好奇。道童又贴着大门，偷偷看着妖魔在做什么。

到处都是张贴的黄纸符箓，光大门就有十二道铁锁，应该不会出来，要出来早就出来了。

道童刚一放进去，妖魔就伸出手来够托盘。

想必是饿久了，平日里都要很耐心地等一小会儿。

妖魔头发遮盖着上半张脸，道童看不清她样貌，但是妖魔很爱干净，身下血渍已经不见了，露出来的皮肤跟脸也擦拭得一干二净。

道童看见庭院里晾晒的衣服，妖魔居然还会自己洗衣衫，道观里师姐们都懒得洗，拈个避尘诀就算是洗完了。

妖魔也会跟凡人一样洗衣裳，真稀奇。

还几天没见，妖魔饿得更瘦了。

原先以为妖魔会趴在地上跟小动物那样吃饭，没想到它跟人一样，很端庄坐在那，举手投足都显得很优雅。

道童想起之前罗天大醮看到那个做科仪的道士，怎么看都赏心悦目，不像师姐那样粗鲁野蛮。

道童觉得妖魔吃饭挺好看的。

看了一会儿，她跑去练剑去了。

没出意外，一连好几日都无事发生，道童在妖魔身上发现了一个规律。

跟女人来葵水那样，妖魔每到一个月的二十几号，就会捂着肚子蜷缩在不见光的地方。

通常是不吃饭，也不动，等到了次日，妖魔就会下半身流血，捧着一团剥皮小兔子在吃。

道童知道阿姐见多识广，问了她，“大兔子会吃小兔子吗。”

“食物不够的时候，被吓到的时候，大兔子就会吃掉小兔子。你是想养兔子吗？正好我家里养的兔子下崽了，你想要什么颜色的？”

没有小孩抵御得了毛茸茸的诱惑。

道童确实想养兔子好久了，但是师姐爱吃麻辣兔头，她不敢养。

“不了，谢谢阿姐。”

道童知道答案之后，在财神殿后山拔了几颗长出苗圃的仙草，这是师傅炼制补气丹的原材料，吃不死人，也没什么大用，但兔子应该喜欢。

道童把仙草揣怀里，骑着青驴送饭去了。

她其实很想看看小兔子，夜里，师姐打牌经常打得夜不归宿，恨不得人长在拍桌上，她把自己的小被子也带过来。

夜里，窸窸窣窣的声音来了，血腥味一点点散出来，妖魔痛得在阴暗角落里打滚，它一直捂着肚子。

道童看着它微微隆起的腹部，就知道一定是有小兔子了。

看着空掉的饭盒，仙草也没有了，大兔子吃了草应该就不会再吃小兔子了。

道童看了好久，脑袋跟钓鱼一样，一下落一下抬，终于还是睁开眼，妖魔手里捧着刚刚生出来的小兔子，好小，粉粉的，也没有毛，托到脸颊一侧蹭了蹭。

好了，果然吃了仙草就不会吃小兔子了。

兔子还得吃草，道童决定白天再去财神殿后面视察一下工作。师傅最不喜欢杂草，多长出苗圃一点点都要修剪掉。

可是等道童抓了一把仙草打算喂妖魔的时候，巫山殿那股很重的血腥味又来了。

小兔子还是被吃掉了。

阿姐跟她说，兔子跟人不一样，不能用人的要求去看兔子，但道童还是觉得被吃掉的小兔子好可怜。

小兔子又没有做错事。

道童开始给妖魔补营养，她偷偷摘了师傅养的仙果，那么多，每次一开花结果就是一大簇堆在一起，跟蝌蚪卵一样缀在枝头，鸟雀也会吃一点点，师傅都没说不让吃。

她悄悄拈了最底下那几颗长得不太好看的仙果，用道巾包着。

每次吃完小兔子，妖魔都会很虚弱，病恹恹的。道童把仙果拌进饭菜里，跟往常那样推到小门前。

道童计算着妖魔生小兔子的时间，跟师姐来葵水几乎差不多，偶尔会有一两个月不一样，她变着花样去给师傅的苗圃疏苗疏果。

薅下来的仙草仙果，她都拿去喂妖魔。

可是这一次，妖魔并没有把小兔子生下来，一直安静蜷缩在角落里。

道童很疑惑，可是后来的九个月里，妖魔都没有再生小兔子，反而腹部不断隆起，出太阳的时候，妖魔会拖出巫山殿内的蒲团，靠在柚子树晒太阳。

道童不知所解，也不能问师姐。

不动应万变，她还是跟平日一样。

紫薇斗数她学了一半，勉强懂了，但是还是不太行。

她经常留宿在巫山殿外，师姐们也没发现，久了之后，她胆子变大，直接在巫山殿外盖了一间小木屋，烂木头板子搭的。

师姐葵水要到了，道童觉得妖魔应该要生小兔子了。

听阿姐说，兔子每次都会生好多好多小兔子，肚子就会鼓得特别大 。

道童怕生的太多，营养跟不上，妖魔又把刚生下来的小兔子吃掉，她怀里还揣着一把仙果。

师傅不在家，偷偷摘一簇也不打紧。

“啊———”

妖魔发出惨叫声，抓心挠肝，似乎格外痛苦。

道童觉得妖魔也可怜起来了。

本来就不是大罪，因为吃不好，还要吃掉自己的小兔子。

妖魔下半身一直在流血，它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血腥味扑面而来，道童用照妖镜看，小兔子脑袋似乎先出来了，比之前生的所有小兔子都要大。

她把仙果递进去，敲敲门板。

妖魔一直捂着肚子，惨叫个不停，外面拴着的青驴也跟着叫唤。

道童觉得很害怕。

她感觉这一次的小兔子太大了，好像卡住了。

可是她不敢进去。

妖魔惨叫到清晨，道童也跟着熬通宵，妖魔抱着那一只特别大的小兔子，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笑了笑。

小兔子被妖魔扯了一件别人不要的破衣服包着，道童很想看看小兔子，这一次终于没被吃掉了。

想着补营养，道童又骑着青驴跑会道观。

她学聪明了，与其做贼一日复一日找理由找借口偷东西，不如自己种，她捡走地上的种子，另外栽种了一片苗圃。

应该够给妖魔吃了。

还能还给师傅一些。

道童端着饭菜，敲敲门板。之前放的仙果被妖魔吃了。妖魔不知道从哪里掰下来一粒很大的鱼眼睛。道童没敢捡，她跟之前那样，想尽给妖魔加餐。

照妖镜里，妖魔嘴角总是流露出点点笑意，很爱抱着小兔子晒太阳，道童有时候都能听见妖魔在哼歌给小兔子听。

可是没过多久，道童发现自己送过去的饭菜一点没动，连带着仙果仙草也没动。

也没听见妖魔在哼歌，照妖镜一照，妖魔正抱着小兔子在晒太阳，只是妖魔脸上笑容消失了。

一种不好的直觉袭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