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童在犹豫要不要喊师傅出关。
她感觉师姐应该打不过眼前的乾道。
但是下一秒,师姐直接开了法相辟邪狮子,一招把那乾道打倒,荡平山岗的罡气带着那跟死狗无异的乾道撞断一排大树,咕噜噜滚到山脚下。
师姐拍拍手,蔑视地瞧着蜷缩在乾道身后的一男一女:“看见你就觉得恶心。”
胖人跟中邪一样疯狂迷恋那个男人。
这是道童所不能理解的事情。
因为爱慕他,所以可以无限制对另外一个人口出恶言,疯狂诋毁辱骂。
师姐们都走了,胖人跟男人却走不了,下半身跟钉子卡住,死死跪在骄阳底下。
道童走到她们身后去,朝着她们一人吐了一口唾沫。
她已经知道荡|妇是什么意思了。
胖人骂妖魔淫|荡,那是很不好的意思,可是道童觉得妖魔不是那样的妖怪。
翻书看来的《聊斋志异》,全都是男人管不住私欲,才会被妖怪勾勾手指头就勾走了。
道童依旧潜心学习如何给妖魔做绝育,白日跟着妖魔学太白符箓道,夜晚窝在药庐学习绝育术。
春去秋来,物换星移,道童已经十二岁,小时候不懂的事情,很多也懂了。
她抱着刚来葵水蹭到血的裤子,蹲在门口用皂角搓搓。
观里道士来了葵水就可以受箓,正式成为一名道士,跟随师傅学道。
师傅依旧没出关,代替师傅传箓的是师姐,虽然师姐看着挺不靠谱,但是想着师姐一招把挑事的无赖打下山门,道童心悦诚服。
“内心清静,戒骄戒躁,勿生口舌冤孽。”
师姐穿着师傅的道袍,挽着拂尘,在道童肩头扫了扫,拈着一支竹叶,蘸着供台清水,洒在她头顶去秽。
师姐指头拈着朱砂,朝道童眉心一按,点了个祛病消灾,保平安的朱砂痣,郑重其事把一只木匣子传给道童。
道童忽然发现自己在师姐们眼里,一夜长大了。
从前没学过的东西,一下子全塞给自己,她抱着宝贝,又找妖魔去了。
“你已经受箓了?真是好消息,我也送你一个礼物,把手伸过来。”
妖魔漫长无比的生命被囚禁在巫山殿,它掐着一些藤蔓,编成了一只手腕花环,套进道童手里。
那些小黄花很小,还插了几多红色的草花上去。
道童看着逐渐斑驳的封印符箓,巫山殿大门上的十道铁锁也逐渐被风霜雨雪腐蚀。
“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被关起来。”
道童内心觉得妖魔这样的妖怪,除了繁殖期到了会吃人,她想不出妖魔还能干什么坏事。
妖魔靠着门板,手里捏着一根筮草:“忘记了,我都不记得我是哪天被关起来的,没有时间,也不需要名字。”
“你吃过人吗?”
道童问。
妖魔侧着脑袋,它总爱这样思考问题:“不记得了,好像应该吃过,要是我说没吃,你又发现我吃过人,你又该不理我了。”
“我相信你。”
“你还太小了,你活到你师傅那样,你就不会这样说了,这世上很多事都不值得你信任,玩玩而已,你我现在就很不错。”
道童觉得妖魔一定是在说气话。
她觉得自己跟妖魔已经是朋友了。
妖魔是她在玄都观住了这么久,第一个结交的朋友。
道童回了道观,她屋子里摆着各式各样的人体解剖图,都是药王谷道长姐姐给她的。
对方说,有一例特殊病患,人魔妖三族混血,出现血统变异,兼具三族血统弊端,但又由于魔族强大的繁殖力,这类病患进入繁殖期,就会无限制繁殖。
除非切除孕育生命的雌巢。
道童知道办法了,可是她觉得这种办法无异于为了不拄拐,把剩下一条好腿打断,改坐轮椅。
道童合上书,她悄悄站在师姐窗户下边。
“滚进来。”
道童低着头,贴着墙根走进去了。
“师姐。”
“有屁放。”
“我想知道巫山殿那个妖怪犯什么错了。”
师姐蹙眉,“什么巫山殿,那叫高唐台。”
道童唯唯诺诺改口,“它为什么会被关起来,谁把它关起来的?”
“妖怪修炼无非两种,一是吐纳灵气,跟我们道士修内丹一样,二是邪魔外道,吸食凡人血魄精气。”
道童:“我觉得它跟其他妖怪不一样。它是好妖怪。”
“那你跟师傅说去,妖怪是她关起来的,”师姐敷着热毛巾,脚泡在草药桶里养生。
道童给师姐捶腿:“我觉得它好可怜。”
“你可怜它,等下可怜的就是你。”
“师姐如果告诉我它做了那些坏事,我就不会可怜它了。”
师姐没回话,道童推了推,发现师姐已经睡着了。
道童收了养生两件套,蹑手蹑脚走了。
师傅还没出关,她是问不到的,她又大着胆子跟其他师姐旁敲侧击。
她隐约明白了一些事,山下阿姐送了她一对兔子,一公一母,公兔子老爱骑在母兔子背上,她给拎走了,但是没过多久母兔子开始生小兔子了。
师姐看了笑话她:“真给你接生上了,这兔子得给你包个红包。”
道童敲敲巫山殿门板。
“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被他们欺负了。”
妖魔靠着门板数自己手里捡到的小柚子,“不记得了,可能有,也可能没有。”
“我明白了。”
道童做了不好的事情,就会内心希望事情没发生,就可以不用承担坏事发生造成的坏结果。
过了好多天,妖魔都没有吃到饭,门板拍得震天响。
“你跟那呆子说什么了?”
师姐来了高唐台。
妖魔挪开靠着门板的后背,头抵在支起来的膝盖上:“我不记得了。”
“多说一个字,我立马杀了你。”
“你得进的来再说。”妖魔头发依旧挡住脸,但是明显听得出来它在笑。
师姐一脚踹在门板上,铁链哗哗响,门板发出悲鸣,哀求她似的发出嘎吱的破裂声。
师姐出气似的走掉了。
道童大概是五天后回来的,妖魔没有时间概念,粗略数着月亮灭掉又亮起来的次数来当计时。
道童捧着一只巴掌大的冰匣,隔着小门推进去:“你有想过出去之后做什么吗?”
妖魔歪着脑袋,想了想:“听说南方有种叫木棉的树,花摘了可以炖汤喝,还可以吸花蕊里的蜜吃。我挺想去看看的。”
它抓着冰匣,里面摆着一颗还在砰砰跳动的真心。
“你喜欢过那些小兔子吗?”
妖魔还认真思考了很久,“你想听到我说我喜欢,还是讨厌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