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说都可以,你心里的声音才是最重要的。别人怎么想你说,那都不重要。”
妖魔收了爪子,弯曲指关节,漫不经心戳着那一颗真心:“最开始怀孕的时候,很讨厌她,我想出去玩,不想不停生育。我见过母亲生育的全过程,我心里觉得害怕,但是每次怀孕过了一段时间,我就会喜欢上她们。”
风吹啊吹,吹得柚子树叶子哗哗响,又掉了一些没长大的小柚子,缀着花蒂跟没发育完全的果实。
“我说不清楚是讨厌还是喜欢。”
“如果你跟小兔子只能活下一个,你选哪个?”
妖魔敲敲门板:“那你呢,如果你跟你母亲都中毒,面前只有一份解药,你会怎么做呢。”
道童却说:“我选我自己。我会杀掉投毒的罪魁祸首为母亲报仇。”
“是个当机立断的好孩子。”妖魔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至今也无法理解为什么繁殖期如此漫长。
漫长到它蹉跎了太多自己的时间。
“人总是因为看不清自己内心最想要的东西,而感动痛苦跟纠结,害怕做决定,所以悬而未决。”
道童把手伸过小门:“这是我师傅教我的道理,她叫我自己选,我爱选哪个选哪个,只要自己日后不悔即可。”
她隔着门板,弯了弯自己的小拇指:“无论你选哪个,我都帮你。”
妖魔觉得她小孩子气,不肯拉钩,把她推出去。
“我不喜欢太认真的人,这种人往往不讲道理,很多事没必要认死理,差不多就行了。反正也能活。”
“你下次出远门的时候,麻烦给我带一捧木棉花回来,我会很感谢你的。”
道童却一言不发,举剑削掉了那一根小拇指,她把断指重新放回去。
符箓裹着断口,她道:“我认真的。”
妖魔捂着脑袋:“我就怕你认真。听话,趁着血没干,把指头接回去。”
道童抱着剑,在巫山殿坐了一个通宵。
来之前她想了很久,师傅说人怀里揣刀最容易激情杀人,凡门内道士下山,手上都要系根绳索,时刻谨记不可伤人性命。
后来她又听人说,念头是想一出是一出的,当下想的是一块烤红薯,日后想的是金銮殿上的黄金砖。
道童腰侧水精瓶里装了一只水泽妖怪,名唤蜉蝣,朝生暮死,比道经里的蝼蚁蟪姑还要短命。
她把水精瓶蒙着的牛皮解开,蜉蝣抖擞身上晶莹剔透的翅膀,跟一片仙人穿的羽衣一般皎洁轻盈。
这一只蜉蝣在昏飞的时候,跌到她剑鞘上,挥剑入鞘时险些搅成肉泥。
道童将它朝昏飞的地方送,它偏偏要跟着它,说是想见见玄都观久负盛名的桃花。
道童说没有,蜉蝣妖怪不信。
“我说过了,我们观里没有桃花。”
蜉蝣飞了一圈,的确没有见到,它跌在道童掌心:“没见到就没见到,好歹也算是来了,不枉此生。”
玄都观的确没有桃花,道童白日离开巫山殿,下山买了一株桃花树苗,她把水精瓶摆在自己厢房窗户前,日日对着那一株桃花。
是日,道童自请搬去巫山殿看守妖魔。
师姐见她老实回来,也没多骂她,怕一骂又给走了,到时候想找找不到,摆摆手,随她去。
“我的木棉呢,小道士。”
妖魔把恢复血气的手臂伸出去,讨要自己的花。
道童又在巫山殿前搭起一座小木屋,她搬着蒲团,照着书念道:“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
妖魔静静听着。
“师姐管这里叫高唐台,我看见这一座巍峨宫殿的匾额上却是巫山殿。”
道童那些天去了很多地方,她又掏出来一只冰匣,里面依旧是一颗真心。
———“妾,巫山之女也。为高唐之客。闻君游高唐,愿荐枕席。”
不懂就翻书,书里什么都有,道童翻出来了。
巫山殿意为羞辱之意,只要它屈从献好,自然苦痛全消,恩宠不减当日。
“他们还在作践你。”
他们总想剥掉神女的羽衣,把神女从高台之上拽下来玷污亵渎。
那障眼法糊弄了其他道士,却漏掉了心性纯真的孩童,她不止一次看见了那些污言秽语。
“现在,我没办法管别人心里怎么想我。他们就是那样□□的货色,看见谁都觉得是同类,脏的镜子照什么东西都是脏的。”
妖魔其实想过出去,但是发现门锁死了,撞不烂,地下也封住,没办法遁地。
现在它倒是机会哄道童放自己出去。
“我心里生了魔障,内心已经不清静了。”
道童手里握着一只碰碎的玉带钩,跟一串扯断的珠子。
“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所以你师傅特意关照我,把我锁在离玄都观最近的山头上。”
巫山殿大门上十道铁锁锈迹斑斑,道童拽了拽那锁链,飘出大片剥落的铁锈。
道童数年如一日守在巫山殿外,每隔七日,剜一真心置于冰匣,赠予妖魔食。
妖魔打发时日,教她各类剑术符箓,闲时朝道童伸手讨要针线锦缎,伏在绣架上刺绣。
一甲子过去,道童鬓间生白发,桃花红欲燃。
临行前一日,道童忽然开口:“家师依旧闭关不出,师姐们以及我都要参罗天大醮。”
门锁摇摇欲坠,原本是要加固的,但是她忘记了。
“我听南疆的道长们说,木棉花在她们那边很受欢迎,一年四季花开胜火,灿烈如锦,年年游人如织。”
她盗走了一柄仙剑,负剑下山。
妖魔看着蒲团上流产生出来的死胎,手里还带着血水,它摸着小门外飘进来的花雨。
又是一年好风景。
妖魔嗅着风里的潮气,又一丝幽微的花香裹着血气漫进来,等它再抬头望月时,一切枷锁都土崩瓦解。
是自由的味道。
妖魔本来就不需要任何人庇佑,庸人自扰之。
—
道童一剑挑了他们的项上人头,堆成垛,倒上菜籽油,烧了一个通宵。
道门派人擒她,她丢开仙剑,束手就擒。
处刑之前,道童不知道从哪里学会的妖法,两支符箓从胁下肉里钻出,灵巧如蛇,咔嚓削断她手腕绳索,落她手中,霎时又成一对双剑。
道童不管不顾,又杀了一个通宵。
血肉如泥烂,白骨做塔堆,血线一直蜿蜒到山门下,滴到道盟派来的人鞋底下。
道童这回没力气了,被铁锁缚住,定在斩仙台上,乌云盖天,雷霆将至。
第一道雷霆劈下来的时候,比道童预期中的迟了。
妖魔离而复返,肉身盖在她脊背上,被雷霆轰得皮开肉绽,焦糊的血混着碎肉,淅淅沥沥流着。
不等所有人反应,第二阵雷霆将落时,妖魔一掌震碎铁链,抱着道童仓皇逃命。
行至一断崖前,雷霆又至,将将劈中,妖魔吃痛脱手,一道一妖如断线风筝,坠下山崖。
三月后,道童全身缠着的绷带散开,她捂着被烈火焚烧毁容的脸,迷惘地看着屋子里的道士。
“我是谁?”
一室寂静,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