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过羽在水下撕开身上被附加的所有咒封,昔日,北冥宫掌教青羊子承诺修复好她亡妻魂魄,代价便是凌过羽必须承担起北疆仙胎的职责,肃清掉北疆境内全部妖邪。
修仙要看根骨,也就是凡人嘴里的天赋,根骨好那就是修仙的好苗子,别人走一步她走一百步,更遑论天生仙胎的修仙者,简直就是为了修仙而生。
后来,凌过羽才明白北冥宫掌教青羊子才不是凑巧救下命在旦夕的自己跟徐婩。
青羊子本来就是来杀她妻子跟女儿的。
仙胎是矫正善恶的工具,怎么能有七情六欲跟家人?
北冥宫掌教青羊子得知北疆这一代居然还有第二只仙胎,狂喜之余,马不停蹄跑到弱水村附近的悬崖谷底。
杀了她全家,抹掉她记忆,让仙胎回归她本来该有的位置上。
北冥宫特意为她空出来一个真人的位置。
凌过羽每次外出诛邪时,那些被杀死的邪魔外道都要巧言令色,你难道没有亲人,没有爱人,没有孩子吗,甚至还有妖邪利用幻术,乔装成她妻子跟女儿的模样哄骗她放下屠刀。
是啊,她早就没有妻子了。
孩子呢,跟人世惟一的一点联系,险些也要被北冥宫掌教杀了。
徐婩那个时候还小,只有三四岁,小时候怕生,牵着她的手畏畏缩缩躲在她身后,一个劲哭母亲怎么不见了。
北冥宫青羊子抓着她手看根骨,她自然以为仙胎之子,成为仙胎概率比旁人更高,没想到全废。
徐婩没有任何修仙的天赋,甚至看不出灵根,北冥宫掌教那个时候就想杀了徐婩,彻底断绝凌过羽的尘缘。
修仙怎么能三心二意,不专心呢。
亲人是凌过羽的软肋,杀了这些软肋,一切正正好。
仙胎不需要亲人。
凌过羽第一次撕开自己身上的咒封,把北冥宫正殿昆仑打得墙顷屋颓,死死抱着徐婩不撒手。
徐婩特别爱哭,只要徐向善离开她一小会儿,她就跟失去了全世界那样崩溃嚎啕大哭,恨不得把心肝脾肺肾全部哭出来。
每次凌过羽抱她的时候,都怀疑徐婩下一秒要哭死过去。
那一次,徐婩哭累了,小声贴着她耳朵喊着母亲,她想母亲了,叫她带着自己一起找母亲,要一家团圆、去吃好吃的饭。
两只小手一直在给她擦眼泪,哭累了,跟一条小虫那样,乖乖蜷缩在她怀里,不哭不闹,头一回听凌过羽的话。
只要不哭,就带你去找你母亲。
北冥宫三位真人召开紧急会议,火热议论一夜,决定留下徐婩。
原因无它,天生异相之人,不是穷凶极恶,就是天纵奇才,有帝王之相。
徐婩靠着那一双异瞳保住了小命。从此,凌过羽寡妇带崽,一三五下山诛邪,二四六回山带崽,剩下一天悼亡妻。
凌过羽很早就知道自己的妻子不是人,但是没关系,她也不是什么好人。
凌过羽像个孤魂野鬼那样旁观着山下凡人们的喜怒哀乐,好像跟人聚在一起,能获得抢不来的另外一种幸福感。
在徐向善喂给她那一粒蛊种时,她假装不知情咽下去了。
果然,她赌对了。
从此,凌过羽拥有了一个完美的家庭,巧妙寄生在妻子身上,从妻子那里获得人类本来就有的情绪,真好。
凌过羽每次望着整日里开心的妻子,都会在想,要守护这一份幸福到自己死去为止。
但天似乎见不得人幸福,凡有人幸福都要降下责罚,让所有侥幸获得幸福的人小心翼翼,不敢大声张扬,唯恐被剥夺幸福。
赤蜂抢走了她所有的珠宝,凌过羽成了两手空空的穷强盗。
赤蜂又想抢走妻子的女儿,凌过羽因为无能,变成了寡妇,除了徐婩,她什么都没有了。
后来,徐婩七岁的时候,北冥宫掌教青羊子说,是时候该娶亲了,老单着也不是个事,总能生一个仙胎出来。
凌过羽脑子坏掉了。
北冥宫掌教青羊子每次跟她切磋,她记忆就消失一部分,时至今日,她只记得自己有个死掉多年的亡妻,依稀记得她的样貌。
跟凌过羽成亲的道士,叫做徐向善,是青羊子的养女。
养女年幼时重病一场,一直都在闭关修养身体,这还是她闭关之后,第一次出来。
揭开红盖头的时候,新娘子跟亡妻长着同一张脸,一颦一笑,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凌过羽不知道什么是转世轮回,但是看见那一张相似到一样的脸,她觉得害怕。
面临生死都没有生出那种畏惧,她抱着徐婩疯狂从那一间喜房里撤退。
掌教养女并没有追出去。徐婩疯狂打凌过羽的手,挣扎着要下地,要去找母亲。
跟母亲身上一样的味道。
新娘子身上有跟母亲一样的味道。
徐婩一直在说母亲就在那里,要凌过羽回去,凌过羽却只觉得闹鬼了。
她亲眼目睹妻子死在自己跟前。
凌过羽甚至还记起妻子死前一直在问,如果没有粮食怎么办,虫虫会没饭吃,活活饿死的。
妻子一边啜泣,一边推开她。
徐婩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震开了凌过羽,不要命似的,横冲直撞跑到喜房里抱住掌教养女,朝着这个长得像她母亲的女人撒娇哭泣,央求她给自己梳头发,抱怨凌过羽每次给她梳头发都弄疼她。
凌过羽站在门口,风雪夜,外面漆黑一片,地上到处都是红绸碎片,还有爆竹的硝烟味。
掌教养女微笑着,抱着徐婩,在她脸颊上亲了亲,她说,虫虫现在是大孩子了,不可能总是贪玩,得读书认字,跟学堂里的师姐妹们一块玩。
徐婩哭的一抽一抽的,不管掌教养女说什么,她都说好,哭累了还要抓着掌教养女的衣袖,唯恐她又消失。
凌过羽站在门口,看了掌教养女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