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那个女人熟练地哄着徐婩入睡,给她擦干净脸上泪痕,脱掉鞋子跟外衣,温柔地掖好被子。
掌教养女做完一切,冲着门口傻站着的凌过羽微笑着。
妻子有个小习惯,总在微微侧着脑袋看凌过羽,像山林里的老虎豹子那样,似乎侧着脑袋更容易打量对方。
掌教养女朝着凌过羽走过去,凌过羽却跟脚下长了钉子,站着动不了。
凌过羽脑袋被她抱在怀里,掌教养女切下她的脑袋,手指抚摸着她眼睛上的眉毛,擦拭掉落在那的风霜。
“怎么不记得我了呢。”
凌过羽没有头的身躯立在门口,手无措地摊开,似乎觉得那是死去的妻子,但又觉得妻子不是这样凶残的人。
掌教养女笑着亲了亲头颅的眼睛,“是我呀,”她温柔地拿起喜房里的针线,替假丈夫缝好脑袋,“为什么不记得我了呢,虫虫都记得我。”
凌过羽茫然了。
妻子回来之后,凌过羽开始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全勤,创下北疆诛邪历史新高。
北冥宫掌教青羊子笑得一脸褶子,每次遇见凌过羽,就问什么时候生二胎,到时候抱过来给她养。
凌过羽觉得北冥宫上下都不正常。
最不正常的是她去而复返的妻子。
但是,她又觉得这是一种幸福,只要回来就好了。
然而,妻子又死去了。
理由是北冥宫掌教青羊子觉得到了该试炼道心的时候,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要突破仙胎上限,那就得上强度。
想要成功吗。
好呀,先死一堆亲朋好友,再死同门手足,死得一无所有,你就成功了。
凌过羽被北冥宫三位真人围殴,打成死狗,被提着道髻,拖进昆仑殿最下面的试练塔。
整整三层地下建筑,摆满了形形色色的水精罐子,微黄的液体包裹着不同年龄阶段的人体,凌过羽疯了一样趴在最近的那一只巨型水精罐子跟前,死死盯着那一具尸体。
那是她的妻子。
成百上千具她妻子的尸体。
北冥宫掌教青羊子把她拖到试练塔的核心,一朵巨型白色昙花中裹着一个女人,不知是生是死,微弱的呼吸伴随着花瓣一起一伏,口鼻插着植物的气根,灵石中榨取的灵髓缓慢输入体内。
青羊子以为世上只有两只仙胎,一只是无情宗掌教之女,另外一只在自己手上。
她扭过头,巨大的死亡阴影笼罩在她肩头,整张脸都被黑暗挡住。
“不应该啊,为何会如此之弱?”
古往今来,仙胎都是修仙路上的畸形种,克亲克友克子。
凡是跟仙胎走得近的人,无一例外死于非命。
天道也不希望仙胎拥有人类的情感。
但是,仙胎的职责跟天赋又是伴随“气运”随机发放,没有人可以限制或者定制仙胎的诞生。
北冥宫掌教青羊子觉得她可以一试。
“你还是太宝贵了,拆掉你,等下一只仙胎降临北疆,可能又要几百年,”北冥宫掌教青羊子沉吟几许,嘴角浮起似有若无的微笑,她一把丢开凌过羽,痴狂地望着白昙花里躺着的女人,喃喃自语,嘴里说着听不懂的咒语。
没多久,一位真人把徐婩也带到了试练塔。
北冥宫掌教青羊子拿着锋利的柳叶刀,抵在徐婩的眉心,似乎要像切开其他人体那样,也切开这个她平日里最爱抱在怀里的小辈。
徐婩甚至都没有哭,还以为是掌教青羊子带着她去找母亲,很乖地跟着过来了。
徐婩睁着眼睛,愣愣看着北冥宫掌教青羊子,她很委屈,哭着说,为什么要骗我。
凌过羽感觉要疯了,整个脑子都要炸开,数不尽的血朝着颅顶涌,剧烈碰撞,她费力抽走一位真人的佩剑,跌跌撞撞撞到青羊子,声嘶力竭大吼道:“滚开!”
数不尽的血从全身毛孔里炸开,皮肤一寸寸剥落,露出覆盖细小血管的肉,手中剑从未如此沉重,凌过羽眼珠顺着眼眶掉下来,她一手抱着在哭的徐婩,一只手持剑毫无章法地挥砍劈刺。
血斗一夜,凌过羽重伤,北冥宫掌教在内的三位真人,也损失不小。
打哪以后,凌过羽被外放出北冥宫,非令不得复返,仙牌也被施加禁制,无法穿越北冥宫护山大阵。
带崽,杀妖邪,在灵矿当监工。
凌过羽三点一线,夜深人静时想起死掉的妻子,总在想,为什么,无数个妻子都是她,但又都不是她。
直到凌过羽在幻境里吃下忆苦思甜糖,她想起来了,妻子的手札,调制饲喂蛊虫的饵料,水螅。
时至今日,凌过羽还不能判断自己妻子是人还是虫。
亦或者,妻子是那一株巨型白昙花里的人体的分.身。
凌过羽调查起风靡北疆的弱水傀儡,一路调查到仙男村跟妙男镇,上古时期登天的建木被人为销毁,她在那里找到残缺的手札。
水螅,是制造弱水傀儡的关键。
杀死弱水傀儡的诀窍,就是那一池弱水。
凌过羽开始怀疑自己是谁的分.身,开始怀疑一切,到最后,她怀疑自己是在替人受过。
这不是她的人生。
她的人生是跟妻子恩爱,在乡下过幸福地活着,看着女儿长大。
过往那些幸福像是被小偷偷走了一样,一去不返。
凌过羽看着永远无法长大的徐婩,感受到深深的疲倦,永远死去的妻子,永远停滞在八岁的徐婩,只有她在衰老。
凌过羽感觉到自己快尸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