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坐着一个面目干净的白脸书生,一袭青衫,很是斯文,真端着一只笔,饶有兴致在写着什么。
仇鸾镜凑过去看,那人写的应当是古代鸟篆,她没读过书,偷听了一阵子觉得还是修仙更有前途就没学了,后来发现修仙也得读书认字,仇鸾镜才恶补功课。
正常字她识得,这又细又长,形同鸟雀弧度的文字严严实实写了好多,许是墨还没有干透,一页又一页的字被晾在案上。
【仇鸾镜:系统,我要求翻译一下】
【系统:这个东西在誊抄情诗】
【仇鸾镜:它写那么多做什么?】
那个东西说不清楚是男是女,看着很小,但是身子又高,甚至连嘴巴都没有了,宽松无比的衣衫罩在身上,只有一双白皙的纤纤玉手擎着毛笔,似乎在想事,一下子停顿住了。
仇鸾镜伸手推了那东西一把,“杨老大?”
没反应。
仇鸾镜看着恢复原样,跟不倒翁似的人,“秦楼月?”
那东西还是没有反应。
仇鸾镜双手一左一右,箍住对方帽带,使劲一掰,脑袋跟从中掰开的石榴般露出红灿灿的卵囊,绯红色,又有点像胭脂。
仇鸾镜拈了一只在烛火下看,细软绵密的茧里,有无数细小的脚在攀爬。
好奇心促使,仇鸾镜撕开了那一只茧,无数透明的小蜘蛛从卵囊里四散逃开,偶有那么一两只断胳膊断腿的蜘蛛待在卵囊最里面,时间一久,慢慢变成乳白色。
仇鸾镜挑起来看,跟那一日在渊薮书局无不晓那老鬼身上看见的蜘蛛别无二致。
“希望夫君不要讨厌我。”
“希望我可以马上怀孕,替夫君生下长男,这样我就可以在府里站稳脚跟了。”
声音好像是从书架上传来的,没有任何感觉,声音没有任何感情,如同和尚念经,念完一句,停顿一下,接着听到哗哗翻书声。
“听府里丫鬟们说,夫君长得很漂亮,我也希望这样。”
“真有福气啊,我的夫君长得好看又懂得尊重我,他总是很温柔地对我笑,完全没有她们说的那么可怕。”
仇鸾镜以为那东西死了,没想到它又站起来,双手朝掰开的脑袋一挤,两半脑袋又重新粘回去,收好干了墨迹的纸,它又擎着笔,下笔如有神。
那没有感情的声音,翻来覆去说着这一对新婚夫妻如何恩爱,如何相敬如宾。
“真幸运,夫君真的很爱我,他居然没有纳妾,也没有通房丫鬟,他说只爱我一个人,也只会认我生下来的孩子。”
“我觉得我交好运了。夫君他甚至说,生女儿也没关系,他也喜欢,只要是我跟他生的孩子,无论男女,他都喜欢。”
仇鸾镜闻到了一阵硝烟味,炸来的爆竹跟人爆开的脑袋一样,四溅开来,再一睁开眼,仇鸾镜来到了一处灵堂。
“为什么夫君死了,我才刚嫁进来没多久,我该怎么办,我所有的钱都拿出去了,要是婆婆跟公公只要孩子,不要我,把我赶出去怎么办?”
“如果不是夫君重病要冲喜,他本来是跟富家小姐成亲,哪里轮得到我?大仙在骗我。”
“公公一直都嫌弃我出身低微,配不上他家三代为官,夫君死了,我的靠山就没有了。我如果生了女儿,一定会被赶走的。”
仇鸾镜看着形形色色没有脸的人在走来走去,始终都裹在雾里穿行,只有依照衣衫形制跟颜色,才能分辨哪个是哪个。
那个东西背着书生进京赶考的箱笼,堆满书卷,它端着一本白业书,刷刷写着字。
“府里所有人都在盯着我,我现在吃的都是最好的,我知道他们不是给我吃,是给我肚子里的小孩吃。”
“如果没有这个孩子,我一定会被当做扫把星赶出去,我听见有人嚼舌根,说我才进门三个月,少爷就不行了 。”
“其实夫君本来就是要死的,我以为他要好了,没想到是回光返照,现在好了,所有人都背地里骂我克夫。”
“如果夫君没有死就好了。”
“一定要生个男丁出来,府里好歹也是当官的,不能把我这个亲娘赶出去,不看僧面看佛面,府里的香火还是我生的,没道理把我赶出去。”
“我没地方可以去了,爹还在赌钱,听说弟弟也被他卖给男风馆去了。弟弟长得比我漂亮,爹也说要是我们两个换一下,卖价就更高了。”
“我不想回去又被爹卖到那种地方去。可是我没有自己的房产,也没有田,我来的时候就穿着一身破衣服,还是临时换的喜服。”
“我没有钱,我被赶出去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哒哒。
那一双绣花鞋钉在那,不动了。
红艳艳的,最好的丝绸织出来的绸缎,别人都拿来裁衣衫,偏它拿来做鞋。
那背着箱笼的东西叹了一口气,走到仇鸾镜跟前,提着那一双绣花鞋,一路捶胸顿足。
等追上去时,那个东西又坐在人家的大厅里,捉笔飞快写着东西。
“这么个小东西,就是我未来的夫君?”
“婆婆跟我说,夫君以后会对我好的,说夫君跟公公是一样的,都会舍得对我好。”
“好吧,其实对我不好,我也没地方去了,外面闹饥荒,家里姊妹多,养不活那么多张嘴。”
仇鸾镜看着那一群没有脸的人围拢,窸窸窣窣说着话,但是嘴巴动来动去,没有一丁点声响。
“夫君果然对我很好。婆婆没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