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问题，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现在要到哪里去。”

新首领道。

腐萤：“据说复姓北宫，腐草为萤的腐跟萤，我是被…我也记不清楚了，好像是师父把我从山脚下捡回来的，到哪里去的事情，我暂时没想好，活到哪天算哪天吧，反正人早晚都是要死的，我觉得想这个没什么用。”

新首领问：“我是说如果，如果你跟《赵氏孤儿》里的主角那样，认贼作父多年，有朝一日真相大白，你要怎么样。”

腐萤捏着下巴，沉吟：“我是个势利眼，认贼作父也不是不行，主要是得钱真给我。”

新首领脸有点垮：“那好吧，狐仙娘娘给你的。”

腐萤拿着恢复记忆的卷轴，摊开，顿时金光灿灿，整个人像是被蛊住，神识随着卷轴上法令被牵引。

-

腐萤的娘，是赤蜂，魔道前任赤鬼。

腐萤第一次见到赤蜂是在米肉市场。

朝廷打了败仗，粮食欠收，赋税连年涨。

腐萤不懂军政，她只知道家里米缸的米哪怕再如何省吃俭用，熬成薄粥，也见底了。

娘已经快要饿死了。

腐萤手里捏着她递过来的半块饼，硬得能当石头，有点发霉，这是一条瘸腿狗给娘的粮食。

娘总是可怜这些残疾的动物，时不时喂点吃的，没想到畜生比人还要知恩图报。

娘喊她吃，腐萤捏着最后的粮食不知所措，她很饿，但是她觉得食物是家人一起分享的，吃独食她会觉得有负罪感。

她底下还有三个妹妹，她把饼掰碎，想加热水里熬最后一碗粥给大家喝。

腐萤出生的时候，家里还有钱，她读过书，也跟着娘学过酿酒的好手艺。

她作为家里的顶梁柱，不止一次想靠着酒兑换粮食，换全家饱腹。

可是米行哄抬物价，一把掺沙子的米卖出了一石精米的加钱。腐萤起了坏心眼，她跑去偷米了。

她身量轻，灵巧又敏捷，当真给她偷到了一家人活着的指望。

腐萤藏着米，马不停蹄跑回家锁上门，怀里一大袋米，在她眼里再漂亮不过了。

可是就这样，米还是一点点吃完了，腐萤再想偷米的时候，那一条不太聪明的狗被打死吃了，换了一条更凶的狗。

腐萤还是偷到了一捧米。

她看了外面各种饿得冒绿光的人，快速朝着家里跑。

已经开始人吃人了，易子而食，腐萤不想那样，她觉得家人就是家人，是她要守护到底的存在。

她熬好最后一顿薄粥，把目光投向半瓶羊踟蹰粉末。

那是毒虫子老鼠的毒药，人吃了也会死。她想把全家人都埋在一起，不要被吃掉。

但是很快腐萤发现大家可以不用死了，一个穿着富贵的男人领着一队人，她爹弯着腰，站在他边上。

“卖哪个？”

她爹搓搓手：“三个小的聪明机灵，卖她们。”

“卖我吧，我大些，肉也多些。”腐萤挡在三个妹妹跟前。

男人看见腐萤瞬间眼睛就看直了，话也不说了，所有人都以为他中邪，要上去推一推，却听他道：“好命格。”

一要生辰八字，更喜欢了。

望着她身上的气运，就知道此女贵不可言。

腐萤已经不太记得最后是怎么走到米肉市场上的。她被一袋小米买走了。

她偷了钱跟粮食，又跑回家，发现妹妹不见了，娘也不见了，要问她们去哪了，被亲爹一棍子被她打昏过去，扛着卖到了米肉市场。

赤蜂当时带着迦乌道信徒来五谷村传教，腐萤正被人按在砧板上剁手。

腐萤第一次感受到自己被当做畜生对待，完全不能反抗，饿得前胸贴后背，又困又累又痛，晕乎乎的，只知道要跑，再不跑就要被吃掉了。

他们是人，自己是菜，都是人，但是她现在正在被切割。

她叫得很大声，吵死了，比所有要被砍的菜人都大。

赤蜂最厌烦小孩啼哭，原本要拐弯的队伍硬是走到腐萤跟前。她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那屠夫脸上，男人脑袋转了三圈，噗通，砸进汤锅里。

腐萤被溅了一身血，惊魂未定被热汤溅了不知道躲，还是赤蜂一挥折扇，挡住了。

从那以后，腐萤就被赤蜂带回迦乌道内，当做工蜂养着。

所有妖魔鬼怪，跟信迦乌的道士凡人都乌泱泱挤在那宛若蜂巢的地宫里。

赤蜂自诩蜂王，她率领的教徒全部被她称之为“工蜂”。

腐萤觉得赤蜂救了自己，就不算是坏人，信迦乌好过信那些佛陀金刚，起码真的有人救她于砧板热汤中。

迦乌道还给她吃的，穿的。

她恳求赤蜂将她娘跟妹妹也带回迦乌道，她愿意一生都奉献给迦乌。

可是忽然赤蜂就变脸了，一句不说，让教徒把腐萤拖下去。

教徒们欢聚在一起，围着绑在柱子上的腐萤载歌载舞。

她们拿着鲜红的人血浇淋在腐萤身上。

腐萤害怕得命，她不住哀求，但是赤蜂已经不愿意听她说任何不效忠迦乌的话。

一块那张大的烙铁烧红了按在她后背上，刺啦，皮肉烧焦烫熟的臭味，腐萤痛得昏死过去，又被人用血泼醒。

各类邪恶的诅咒像毛毛虫爬满全身，腐萤一身都是被教徒们手写的字，她不敢再表现出害怕跟惊惧，只要重复求饶的话。

可是赤蜂生气了。

腐萤觉得自己要死了，她想要讨好赤蜂，跟从前那样说些夸赞她的漂亮话，她一高兴就会给她吃的。

只要再说讨她喜欢的话，说不定就可以不死了，腐萤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可以做。

被绑起来三天三夜，腐萤快饿死了，后背伤口流脓，高烧不退，烧糊涂的时候她梦到娘喊她过去穿新衣裳，还有三个妹妹在围着狗玩。

赤蜂走到她跟前，本想剥了她的皮做衣衫，却听见腐萤在喊她娘。

赤蜂的手摸了摸腐萤的额头，又惊恐地缩回来，她望着自己那指尖，像被蝎子蛰过一般滚烫。

赤蜂是不可能生育的，蜂巢里只有她一只发育完全的雌蜂，新生的生命就跳动在她手边，温热濡湿，可怜兮兮的。

“娘，我好疼…”

赤蜂砍掉绳索，抱着高烧惊厥的腐萤，像要把她整个人揉进自己身体里，察觉到腐萤快要死了的时候，她才松开手。

蛊王胎吃下去，就不可能再有自己的孩子，效忠迦乌，那就得割舍一切，包括自己的子嗣。

赤蜂已经功成名就，她开始后悔，后悔在太年轻的时候吃下蛊王胎，以至于失去繁衍的能力。

没有继承人的蜂王，是遗憾的。

赤蜂追求完美，她不喜欢物极必反的说法，因为憎恶月亮的阴晴圆缺她把蜂巢筑在黄泉之下，她甘愿为迦乌赴汤蹈火，但是她尚存一丝私心。

完美无缺的蜂巢，不能有任何的瑕疵，赤蜂耗尽心血制造了蜂巢，假若她合道而死，蜂巢是没有下一任主人的。

蜂群会溃散。

蜂王的故事会陨灭在时间里，赤蜂要青史留名，要跟迦乌同在，她的名字要跟着她挑选出来的新蜂王一起铸到青铜碑上去。

要扬名立万，要青史留名。

腐萤那一声声娘，喊得赤蜂心驰神往。

从这一天之后，腐萤就成了赤蜂的养女，在迦乌道中颇受尊敬，吃穿用度都跟着赤蜂一个档次。

腐萤变得沉默寡言，这里，应该不是人间，是凡人的十八层地狱，每天都有人被杀。

赤蜂对她很好，每夜把她抱在怀里，那样柔情似水，在外的赤蜂冷酷无情，但是她在腐萤跟前，是完美无缺的慈母。

哄着她入睡，替她梳头发，人间最珍贵的宝物，赤蜂都一一为她寻来。

但是腐萤她想离开了。

赤蜂有两张脸，触犯到她禁忌的时候，哪怕是女儿，她也不会姑息，不会心慈手软。

赤蜂会因为腐萤放走了一炉子炼丹的菜人殴打她，不许别人送饭送水，会打到腐萤跪在地上求饶，最后抱着哭得喘不上气、快要窒息的腐萤说，母亲疼你。

腐萤很困惑，母亲会这样殴打自己的孩子吗，她摸着自己的腹部，赤蜂说她从普通工蜂进阶为雌蜂，拥有繁殖的许可，她是不舍得这样打自己孩子的。

虽然那个孩子还不存在。

腐萤后背伤口在愈合，血痂蹭到墙壁上，衣服摩擦，都会裂出血来。

赤蜂喜怒无常，跟在她身边最长久的下属，居然是腐萤一个外来的乞丐，甚至还是米肉市场捡来的。

赤蜂很喜欢看腐萤脆弱无助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