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腐萤变成哑巴跟聋子,但是每次看见腐萤哭着哀求自己,她就会觉得开心。
直到腐萤摸清楚蜂巢出去的路线图,跑出去几十里路,被她在外游荡的教徒抓到,赤蜂才开始厌恶腐萤的哀求。
赤蜂享受奴役自己孩子的快乐,孩子是她生命的外延,孩子怎么可以不听娘的话,怎么可以不乖乖待在家里?
赤蜂捆住腐萤的手脚,把她塞进养育幼虫的蜂室。
那张无论谁看了都闻风丧胆的脸忽然变得很温柔。
她一勺一勺喂着腐萤吃她身上挖下来的浆液。她把长出手脚的少年人重新变回来婴孩,没有行走的四肢,只能张着嘴,等待喂食。
这样的才算是好孩子。
赤蜂一点点把腐萤喂大,即便是没有四肢,真的变成了一条没有骨骼的虫,她也很爱她。
腐萤仅存的一点点理智,疯狂喊着要逃出去,逃出这个魔窟。
她还有家人在等着她回去。
可是她再也没办法长出手脚跟骨头。
“我才是你的娘,你只有我一个娘。”
腐萤很害怕,待在蜂巢里的每一天她都看得到有人跟畜牲一样被宰杀,各类妖魔鬼怪齐聚一堂,她却没有任何自保的能力。
甚至还有仙山的道士,伽蓝里的佛陀,他们都被迦乌道抓来了。
她放弃了哀求,学着小儿撒娇的语气向赤蜂讨要本领,讨要做人的资格。
赤蜂第一次听到孩子朝自己撒娇,乖多了。
好孩子的第一要义是顺从。
腐萤承诺要做娘一辈子的乖孩子,永远守在娘身边,又把赤蜂哄得心花怒放。
渐渐的,腐萤感觉自己在蜕皮,褪下的皮塞满了蜂室 ,她看着自己新生出来的手脚,不协调的要摔倒在地,又是赤蜂把她扶起来。
“真是娘的好孩子,跟娘越来越像了。”
赤蜂日理万机,还要抽出宝贵时间来看女儿,只是时间变短了。
腐萤看着透明的四肢逐渐变硬,她试着爬出去。
所有教徒都尊敬她,但都阻碍她再次抵达地面。
腐萤被押着回赤蜂的寝殿时,她看见了一个小孩,很小很小,木木的,边上所有人都在哭,她却一点害怕的表情都没有。
腐萤已经不记得自己要做那些事了,只记得要爬出蜂巢,找到自己的亲人。
那个孩子让她觉得很眼熟。
她开始抖威风,威逼之下,把那个小孩抢了过来。
底下的妖魔鬼怪自动献上采补邪典,自发为腐萤示范如何采补。
人脑袋被当做鱼泡,妖怪嘬了几口,脑浆子混着人血,一口气吃了个干净,吸得脑袋都捏瘪了。
腐萤把小孩藏自己自己的蜂室里,育儿室里只有赤蜂跟她可以进去,那里从始至终都没孕育出任何一个新生儿。
腐萤很想说话,但是她不知道怎么说话了。耳朵也坏掉了,总有流动的脓水在耳朵里。
妖魔把吃剩下的骨头跟皮毛当做搭建房子的材料,无数人骨塔站在地下。
腐萤发现自己所谓的修为一直停滞不前,她并没有任何修行的天赋。她已经被养在蜂巢里五六年,快要忘记正常人是怎么生活的,娘,妹妹,狗,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腐萤难以遏制地把目光投向那些凡人。
这一点赤蜂也发现了。
不是所有人都是天才,世上还是平庸的人占大多数,碌碌无为,生老病死,稀里糊涂活几十年,怀孕下崽,哺育下一代,然后老死。
赤蜂在不同凡人身上试验了另外一种为腐萤而改良的邪典。
大部分凡人都承受不了邪典功法与生俱来的反噬,哪怕改良过,把死亡率降低,还是死了很多。
赤蜂太溺爱自己的孩子了,抓了一大批玄门道士,抽他们的仙根仙骨,连同修为,一口气炼化成灵髓液,当作白开水那样喂给腐萤。
腐萤感觉身体比之间强太多,不管是肌肉强度,还是体魄,直接肉眼可见变好。她试着学那些邪典,但可惜天赋不够,她在看到其他妖魔修行时暴体而亡,就吓得讪讪停手。
捕获的玄门道士跟凡人只剩下最后一个小孩,腐萤太喜欢小孩子,舍不得她被妖魔吃掉,一直把她悄悄藏起来。
她也不敢让赤蜂知道,那小孩也聪明,躲进蜂室里,借着她蜕下来的人皮遮盖气味,只有听到腐萤叫她,她才会探出半个脑袋。
赤蜂每月望朔两日,都会携带妖魔邪祟出去狩猎道士凡人 。
腐萤掌握她行动的规律,一旦赤蜂离开蜂巢,她就开始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虽然她依旧不能出去,但是她想到办法让这个小孩逃出生天。
每日都会有妖魔清扫蜂巢里吃剩下的残羹冷炙,丢到蜂巢外,以维持蜂巢整洁,那些高度腐败,实在难以下咽的食物也会跟着这些东西一起清扫出去。
只需要混进去,不被发现就可以顺利抵达地面。
腐萤看着眼前只有八九岁大的小孩,心里泛起嘀咕。
她是被抓来的,还是被卖的?
外面那年月还在闹饥荒,到处易子而食吗?
那小孩聪明,不用腐萤说什么,她也预感到不同寻常的气氛。
“你是被抓来的吗。”
小孩反而先问起腐萤来。
腐萤没回答她,但小孩也不太愿意离开蜂巢,问她,她也不吭声,乖乖缩在蜂巢里啃饼吃。
腐萤还是没习惯上跟妖魔邪祟一样的饮食习惯,她觉得自己像蜕皮失败的蚕。
离开赤蜂,她没办法活下去,走独立自主那一套,她在修行邪典上也没有任何天赋。很多话本里说,主角遭遇困苦,只要破釜沉舟,下定决心复仇,就能一往无前,无往不利,九天神佛都来襄助。
腐萤觉得自己大概率是话本里的小喽喽,没那个好命。
“我想我娘跟我妹妹们了。”
腐萤很落寞地说。
小孩也跟了一句:“我也想我娘,可是人人都说她死了。我找不到她。”
赤蜂过了时辰没回来,腐萤觉得大事不妙,事出反常必有妖,肯定哪里出岔子了。赤蜂那个境界的妖魔,除非是遇见棘手的事情,要不然不会那么迟还不回蜂巢。
腐萤握着赤蜂给她的护身符,跟小孩蜷缩在蜂巢里,外面杀声震天,到处都是惨叫鲜血臭味。
过了好久,才有一群穿着雪白道袍,外罩一层鎏金黑纱的玄门道士围到蜂室前。没有人可以在没获得赤蜂同意之前,强行破门而入。
那群玄门道士久攻不下,颇为恼火,打算一把三昧真火烧穿那铜墙铁壁。直到腐萤怀里的小孩,轻轻喊了一声三师姐,那边的人才停下火攻的手。
腐萤一脸懵。
小孩:“我家里人来接我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腐萤没理由拒绝。
她的好日子,终于开始了,可是她从踏入无情宗开始,她就发现自己开始逐渐失忆,不记得很多事很多人。
山中无日月,她参玄悟道到有一点天赋,拜了无情宗一位男仙为师,日夜驻守酒泉,被玄门道士送了一个雅号,酒泉子。
可是她还是不记得很多事。
但似乎没想起来也没关系,腐萤望着自己能使用法术的手,心中生出迷惘,总有想不明白之处,但并不致死。只是越想不透,越日思夜想,辗转反侧,终于有一日叫她想起来了。
那个东西也微笑着依靠在她窗户前卖弄风情,衣领子敞开,露出雪白酥.胸,胸脯又白又嫩,不知道搽了什么香膏,跟春日百花香一样沁人心脾。
十二只金钗横斜,眉心点着鲜红花钿,涂着红蔻丹的手指托着香腮,噙着甜死人不偿命的笑,朝着她勾勾手指,像青楼里揽客的男妓一样。
腐萤就不自觉朝他走过去,猛地一把掐住那个东西咽喉,她记起来了。
她原先是修邪魔外道的邪祟。
这东西也是她的同类。
“那位大人很想你,想得茶饭不思,脾气比往日更大。大人叫了好多教徒寻你,终于在这里见到你了。”
那个东西喋喋不休,腐萤脑子里嗡的一下灌满血,她什么都听不见,满心都想着自己娘跟妹妹,她们怎么样了。
她心里骂着着自己,悔恨交加,怎么能得了富贵,就忘记家中亲人,独自过好日子?
腐萤正想杀人灭口,那个东西却化成一滩柔软无骨的棉花,软趴趴靠在她虎口。
“你猜猜,能进无情宗护山大阵的我,又是何许人也呢。”梵榷暧昧非常地挑逗着眼前人,鲜红指甲变作利爪,轻轻拂过腐萤的脸。
“替我做三件事,我替你找回你娘跟妹妹,都过去那么多年,你一个人找得到她们吗?不如跟着我,我保你一辈子荣华富贵,锦绣前程。”
腐萤要拒绝,但是根本没拒绝的余地。
这东西,比当年山下遇见的赤蜂还要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