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婆道:“万一可能是有人攻城,他们守不住,或者是援兵马上来了,这些乱臣贼子害怕,才往玉门关逃亡。”
“不会的。”钱明光摇头否认了陈阿婆的说法,“若是山穷水尽,他们此时应该想方设法逃命才对,大开城门逃走,而不是带上城里的人,能带走的人必然身份尊贵,带走才有利用价值,关键时刻保命。”
叛军残暴,若为了防止变故或是消息走漏,为此坑杀百姓也是理所当然。
目前形式紧急,继续留在凤州不是明智之举,必须要想方设法逃走才成。
第二天刚入夜,就有消息传来说城门开了。
大批百姓听闻朝城门汇集,与此同时,叛军开始举着火把挨家挨户的找人。
“东家,眼下如何是好!”
“他们一共多少人?”钱明光询问去探查消息的小厮。
大家命运相连,此时也没人慌乱,个个都在等东家下命令。
小厮回答:“东家,朝着咱们这边来的莫约五人左右。”
此时又有丫头急匆匆跑来报信,神色激愤,眼眶通红,“东家,跟着咱们来的那些人听说城门大开,他们原本还等在后院,现在个个急不可耐翻墙出去说要出城逃命去了!奴婢怎么劝都不听,还说东家你不让他们出去,是想拖着大家一块丧命!”
钱明光伸手为她拭去眼泪,“这是他们的选择,别哭,外面全是叛军,就算出去了,也活不长久,能让叛军这么快行动起来的,说明城外有让他们忌惮的人来了,不得不铤而走险,烧城逃命。”
他们抵好院门,朝后院退去,钱明光抱起压在枯井上的巨石,让陈阿婆他们先下去,“下面我这两日早已让人挖好了藏身之处,你们快下去!”
当场上就剩下小厮和她时,不等催促,小厮主动让钱明光下去,“东家,咱们全都下去不成,若是叛军闯进来,里头没人便会生疑,若他们搜院子,找到这里岂不麻烦,我留在外面同他们周旋,天亮了东家再出来。”
钱明光怔了怔,她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说不下去,只是看着他的脸点了头。
石头被他从外面盖上,彻底挡住了枯井底部。
井底虽然挖得宽敞了些,也往下做了延升,井底也做了伪装。
只能借着微弱的火折子光芒,听着外头的动静。
脚步声越来越乱了。
“逃出去那群人不是说这院子里还有几个小娘们,找来找去就一个奴才吊死在这石头上,看见真是晦气,找来找去鬼影都没见着。”
“将军!城外的人要打进来了!”
“撤!叫上人快撤!”
直到天亮,钱明光从缝隙里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才把石头推掉,四人从井口爬出来。
小厮的尸体躺在地上,睁着双眼,嘴角却是笑着的。
她不能逗留,一步三回头地带着祝余她们离开此地。
谁知从后门出去,外面堆满了尸体,大火还在燃烧,远处厮杀声并没停下。
顺着小道去到城门附近,眼下城门确实敞开,处于无人把守的状态。
钱明光从附近弄来一辆马车,策马直奔城门口。
不敢在路上耽搁,她驾驶马车冲出城门。
出城后时运不济,本想走山道离开,谁知遇上在附近藏匿徘徊的叛军。
叛军派出队人马沿路追杀,直到她重新回到官道上,遇到了那位少年。
少年一箭穿杨,坐在高头大马上,白日的阳光刺眼,接连变故早已让她心跳加快,呼吸急促,眼下危机解除,头脑混乱视线模糊。
“女郎莫慌,贼人伏诛,官道安全,你想逃命还是回家,顺着官道一直走下去,往后皆是坦途。”
她努力眨眼睛,像看清眼前少年郎是何模样,可呼吸越发急促,眼睛被太阳照得涩出泪来,说话声音嘶哑,她指了指身后连绵的高山,“林中藏有叛军,今日郎君救我主仆几人性命,不知如何报答,我家什么都没有,就是有点钱财,可为郎君赠出数半家财,以表谢意,敢问郎君姓名。”
少年转了转手中的箭矢,笑道:“救人乃职责所在,凤州生灵涂炭,将士心系山河万里,我为祈唐不图姓名,若女郎心里难捱,便替我等去道观寺庙,求个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他打马带人离开了。
后来不管她派遣多少人前去凤州打探,始终不得其名姓。
甚至连样貌都不曾记得。
她每年都道观寺庙捐钱,买下道观里整棵梧桐树,求了很多保佑边关将士的平安符,挂在梧桐树上,不求其他,只求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如今听起康平郡主说凤州往事,没曾想她也参与其中。
康平郡主说是啊,“那些人当年不知从何处得来我身份的消息,抓了好多途径或是凤州的官员,押解在城门口,防火烧城,本想以此要挟援军,没曾想,四道城门全被攻破,他们腹背受敌,见大势已去,他们都吓破了胆,四散逃命,谁还有空每管我们,因此才捡回一条命,只可惜当时他们的将领早就弃城而逃,听后面说盘踞城外,被谢寻一锅端了。”
钱明光道:“三年前谢寻几岁,看他不过跟我年岁差不多一般,竟有如此能耐。”
“可不是,谢寻说他今刚好弱冠之年,三年前十七,凤州攻城的指挥中,也就他年岁最小,除此之外并无他人,当时他负责的东城门,就是他后面去拿了叛军的头颅,只可惜后面他回长安后将功劳全让给了其他三人。”
“可谢司主从前跟我提起,他并未去过凤州。”钱明光握紧藏在袖中的手,心里仍抱有一丝期待。
“回来后圣上并未给他一官半职,就连今日的官位都是上榜后瑞安王举荐,否则还要在屈居幕后不知多少年,圣上不认,你觉得他敢随口跟人说自己曾去过凤州的事么?那可是打圣上的脸。”
所以当年她在凤州遇到的人,就是谢寻。
怎么会是他?
怎么可能是他?
钱明光顿时觉得脑子都不够用了。
无奈,好笑,自嘲,所有情绪全都涌在心里。
教她心乱如麻。
郡主说完旧事,外头的雨渐渐也停了。
她顺势提及今日找钱明光来的目的,“今日找楼东家前来,并非为了说些旧事饶人伤神。”
康平郡主暗中观察座下人神色,见她心神不宁地模样,心中疑惑丛生,“楼东家当年莫不是也在凤州?瞧着魂不守舍的模样。”
钱明光扯起嘴角,“郡主猜测没错,当年我确实也在凤州,那时去谈生意,谁知恰好逢此变故,幸得家仆忠心,舍命吸引走了敌人的视线,才得以侥幸存活,后等到援军入城才离开。”
“难怪……”郡主嘀咕两句,“难怪方才提及凤州,你一直魂不守舍的。”
“这都过去了,现如今天下太平,边关有猛将镇守,敌人也不敢来犯我疆土,因此内地的百姓才得以安居乐业。”
钱明光咦了声,好奇询问,“方才听郡主话里的意思,是有事?”
“瞧我这脑子,又给忘了,我就是想问问你,你那里还有没有什么新来的物件花样,我也好赶个新鲜,流霞缎子就是没赶上新鲜的,手里只有几匹存货,往后可不敢再用了,不然到时候都没地方买。”
“实不相瞒,已经没了,最近因流霞缎子的事搅得我着实头大,也没心思去研究新东西,郡主若是想要,怕是要等等了。”她默了默,迟疑道,“倒想起,有是有,只是还只是半成品,这次来枫叶山庄我也带上了,自己图个乐呵。”
本来已经以为没希望了,谁知对方话音一转,可谓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康平郡主语气急切,“是何东西?”
“也是流云布庄的料子,只是个半成品,我做了几件衣裳,想看看是否合适,花样颜色哪些还需调整,想趁着这段时间让各位夫人娘子帮忙看看。”
“这是好事,楼东家这次又想出什么新花样?”
“就是几匹云锦,只不过在原来的云锦缎子上,加了些自己的工序,看上去两色交叠变幻,跟流霞缎子有些不同,这次较为低敛,同时价格也不便宜,并不面向寻常百姓,做好后送往长安的琳琅铺子,不打算在南州出售。”
郡主眸子亮了亮,“那就是南州绝无仅有?”
钱明光看出她喜欢,看在她将名册送到自己手里,为了表示感谢她还是愿意送出谢礼,“郡主若是喜欢,晚些时候可让全嬷嬷去我那里取,我备了两件,都没穿过是新的,郡主可放心。”
康平笑弯了眼,“绝对放心。”
身边的全嬷嬷咳嗽两声,康平又说,“今日所求甚多,这不刚成全我一个心愿,现在还得再恳请楼东家帮帮我。”
钱明光喝了茶嘴上还挂着淡淡的笑意,听她继续说下去,“你也知道,我亲戚家的女儿嫁给了长和郡主的儿子,一大笔嫁妆成箱成箱抬进她的府邸,最后连人带嫁妆的都回了长安,当初也是她家说不会在长安住,跟着她县主在南州的宅子里自立门户,谁知道这户人家这么不守信用,长和县主的婆家,就是狼豺虎穴,嫁进去免不了一阵磋磨,可怜那孩子是我一手造的孽,我也只想想方设法做主让她从长安回来,在南州好歹我也有个照应。”
听完整件事钱明光面露难色,“可是,这也没办法,我就是个商户,能有什么办法。”
康平郡主道:“是,但我听说你们楼家的养女钱明光跟你感情甚好,钱家现在虽然还是只是没落门户,但不久就会有诏书下来,届时钱家必然会有人去长安做官,我打听过了,官位不低,假以时日就能高升,圣上朝中缺人,他定会拉拢旧臣后辈,钱家从前在长安官居三品,钱明光的祖父在升官一品大臣前夕便辞官回了长安,钱家哪怕去了长安,最低也会是个四品官,入职三书六省,届时帮一帮我家,必然轻而易举!”
钱明光吓得站起来,连连推辞,“这怎么成……这不成啊郡主,你若想和离,你身为郡主,进宫去求太后娘娘,太后必然应允,实在不行去求皇后娘娘,钱家能帮你什么,况且我听说钱家祖父不允许钱家后辈八十年还是几十年内入仕,他们若做了就是忤逆长辈,传出去钱家为了官职,连家庭和睦都不要了,钱家定然乱翻天,我去掺和做什么?”
康平下了罗汉床,上前一把拉住钱明光,眼神哀求,“楼东家,我求求你了,我也是没办法,因为我帮瑞安王一事,圣上对我们家就已离心,圣上已经一个月没见过我父亲,母亲朝宫里递的拜帖都被皇后退回来了,四处求人无果,也是阴差阳错从翰林院听说此事,迫不得已才找上你们,这件事本想我亲自跟钱明光说,谁知她大病来不了,我只能拜托你了楼东家!求求你了!”
“可是圣上皇后都不允许的事,他们怎么会允许手底下的人越俎代庖,这是大不敬!”
“不会的不会的!楼东家,这婚事不是圣上赐婚,更不是皇后指婚,他们也不知什么事,所以我求求你,若钱家前往长安,救救那个可怜的姑娘!”
此事还是不妥。
“这事不成的,现在你说圣上有旨意,可旨意都没下来,也不知钱家是谁得到这个官职,若我三房,更没指望了呀!”
康平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现在只要想起来她的姐姐来跟她说起此事,女儿嫁过去,双手都快被磋磨废了,鲜血淋漓,腿都快跪废了,家中亲属还总是跟她要钱,吃喝嫖赌,她那丈夫更是护不住人,再待下去,精神都快崩了。
那个姑娘也算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说话都不敢大声说,蚂蚁都不敢踩死一只,从小金尊玉贵的养着,看到她会乖乖巧巧的喊她姨母,养到现在,竟受此折磨。
康平郡主每每想其次心都快碎了,更不敢想她的姐姐作何感想。
为此更是懊恼不已,羞愧难当,现在就算让她豁出这张老脸低声下气求人,她也认了,只是不想再让孩子在狼窝里出不来。
“成的!成的,我消息传来千真万确,说是只要钱家的家主,现在我也知道了钱家由着沈忘冬当家,钱同成就是家主,只要再等一段时间,圣旨下来,你的养妹一家就要去长安入职,届时肯定有几乎,钱家祖父官场沉浮几十年,肯定有不少人脉愿意帮他的后人,只要救出我那侄女,我们邹家必定唯钱家马首是瞻!”
钱明光还想拒绝,怎料郡主直接哭出声来,“我那苦命的侄女,你知道长和县主那婆家怎么磋磨她么!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端茶做饭,她那该死的婆婆,不吃下人煮的饭,只吃她做的饭,那双手从小都没干过粗活,手都烫起泡来,红肿不堪,谁知狠心的婆子说挑开就没事了,竟将她手上的水泡硬生生全部挤破了,她不过是疼得掉眼泪,就说她在做戏给人看,故意丢脸,让她在院子里跪了三天,三天啊,天打雷劈的,大夫找来的时候,说腿差点就废了,只不过肚子里的孩子没了,死老太婆说是她身子坏的,害死了人命,你说说这家里还怎么待得下去!再待下去要出人命了,现在精神都不太正常了,谁都不给靠近,还被关在屋里,那也不许去,这让人怎么过下去啊!”
她跪在地上抱着钱明光的腿,脱力地靠在她腿上嚎啕出声,“楼东家,我也是走投无路才来求你了,楼东家!”
面对不是自己亲生的姑娘,尚且能哭得如此撕心裂肺,不敢想对方的娘亲该是什么处境。
钱明光急忙扶起郡主将她扶到位置上坐好。
“郡主,我会想法子转告给妹妹,看看她有没有法子帮一帮,几日后给你答复,你先别着急,这段时间再去宫里求求圣上和皇后,再找人去劝劝那孩子,好死不如赖活着,总会有办法帮她脱离苦海的。”
好说歹说,现在也算是松了口,既然答应去跟钱明光说,也不能继续得寸进尺,她只能抹着眼泪不停道谢。
外头的雨确实是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