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片段零零散散,拼凑不出什么大道理,却让桌子对面的那个人,形象一点点丰满起来。
饭毕,裴铮叫来老板结账。
于肆年起身想要AA,被裴铮按住手腕:“诶,于博士,说好我请。”
他手心温热,力道不重,但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于肆年手腕处的皮肤微微一麻,没再坚持。
走出菜馆,夜风清凉。街道安静,路灯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还去酒吧吗?”裴铮问。
于肆年看了看时间,又看看他:“看你。累了就回去休息。”
“走吧。”裴铮拉开车门,“酒钱你付,扯平。”
于肆年笑了:“行。”
酒吧确实隐蔽,需要按对门铃才能进入。里面不大,灯光幽暗,音乐是低沉的爵士。老板是个戴眼镜的斯文男人,见到于肆年便笑着点头,引他们到角落的卡座。
“喝什么?”裴铮看着酒单。
“我让老板调。”于肆年对老板说了几个裴铮听不懂的术语,大概是基酒和风味要求。老板点头去了。
“听起来很专业。”裴铮说。
“于肆年放松地靠在沙发里,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暧昧的阴影,“酒精也是一种有趣的化合物。”
两杯特调很快送来。于肆年那杯是清澈的淡金色,缀着一片迷迭香。裴铮这杯则是深琥珀色,冰块缓缓旋转。
裴铮尝了一口,味道复杂,有烟熏味,也有果香和一丝药草的清苦。“不错。”
“适合你。”于肆年说,抿了一口自己的酒,“复杂,有层次,后劲足。”
裴铮抬眼看他。于肆年举着杯子,眼神在幽暗光线下显得朦胧,却又透着清醒的锐利。
几口酒下去,身体暖起来,气氛也更加松弛。音乐流淌,周围低语隐约,这个角落仿佛与世隔绝。
“裴队为什么当警察?”于肆年忽然问。
裴铮转动着杯子,冰块轻响,眼神柔和:“我爸也是警察。小时候觉得他穿制服很帅。就这样,我就当警察了。”
“你呢?”裴铮反问,“为什么选毒物化学?一般人对这个领域,多少有点避之不及。”
于肆年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在杯壁上滑动。
“我母亲在我十三岁的时候就病了。”他开口,声音很平静,“是一种毒,当时诊断不清,治疗也很痛苦。我看着她在病床上,被那些不明不白的症状折磨了很久。”
他抬起眼,看向裴铮:“后来她去世,我的父亲不久也随她去了。那时候我就想,如果当时有人能更清楚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会怎么作用于人体,也许……她不会那么痛苦。”
“抱歉我提起不该提起的了。”裴铮轻声道歉。
“没关系。”于肆年点头,喝了一大口酒,“我只想弄明白。至少,让后来的人,少受一点不明不白的苦。”
真相往往朴素,甚至沉重。
裴铮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举了举杯。于肆年会意,与他轻轻一碰。玻璃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酒精渐渐发挥作用,理性让位于更松弛的感性。他们聊起更私人的话题——独居的日常,失眠的夜晚,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孤独时刻。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不知不觉中缩短了,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
几杯酒下肚,时间悄然流逝。离开酒吧时,已经是深夜了。街道空旷,只剩下路灯和偶尔驶过的车。
裴铮叫了代驾。等车的时候,两人站在酒吧门口,肩并肩。
夜风微凉,于肆年下意识拢了拢外套。裴铮看见了,脱下自己的夹克递过去:“穿上,别着凉。”
于肆年愣了一下,没接:“不用。”
“我比你抗冻。”裴铮塞进于肆年怀里,动作自然,不容拒绝。
夹克还带着裴铮的体温和淡淡的气息,混合着烟草与方才酒吧里的木质香。
于肆年抬眼看了看裴铮,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个了然的弧度,然后坦然接受。
代驾到了。车上,两人都安静下来。酒精带来的微醺感在封闭的车厢里弥漫,疲惫也终于涌了上来。
于肆年靠着车窗,似乎有些困了。车子转弯时,他身体微微倾斜,头轻轻靠在了裴铮的肩上。
裴铮身体一僵,但没有动。
他侧过头,看着于肆年闭着的眼睛,睫毛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投下淡淡的阴影。那缕的红发垂下来,蹭着他的颈侧,有点痒。
裴铮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车子停在于肆年公寓楼下。
“到了。”他轻声说。
于肆年醒过来,发现自己靠着裴铮的肩膀,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停顿几秒,仿佛在享受或确认这个姿态,然后才从容坐直,甚至带一丝慵懒的笑意说:“裴队肩膀挺稳。”
“当然。”裴铮说,声音有点哑。
于肆年脱下夹克还给他:“谢谢你的外套。”
他的手指似有若无地擦过裴铮的手腕内侧,裴铮一顿。
“上去吧。”
于肆年点点头,推开车门,又回头:“路上小心。”
“嗯。”
看着于肆年走进公寓楼,身影消失在门后,裴铮才收回目光。
代驾问:“先生,接下来去哪?”
裴铮报了自己家的地址,然后靠在后座,闭上眼。
肩膀仿佛还残留着于肆年靠过来的重量和温度。鼻尖似乎还能闻到那缕混合着实验室洁净气息、淡淡酒气,以及某种独特冷香的复杂味道。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