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亲……”他的声音变得沙哑，“她是个很温柔的女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继父打她时，她只会缩在墙角，连哭都不敢大声。我小时候躲在门后看着，发誓长大了一定要保护她。”

“但你没能保护她。”于肆年的话像一把刀。

徐奕的拳头握紧了，指节泛白：“我读研那年，她确诊胃癌。继父不但不给她治病，还骂她是赔钱货。我打工攒钱，想带她去大医院，但她不肯，说‘别浪费钱，你还要读书’。最后几个月，她疼得整夜睡不着，继父嫌她吵，把她关在储物间。”

他的声音在颤抖：“她死的那天，我在外地参加学术会议。接到电话时，她已经冷了。殡仪馆的人说，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身上还有新的淤青。”

审讯室里一片寂静。连监控后的观察员都屏住了呼吸。

“所以你要为所有像她一样的人复仇？”裴铮问。

“复仇？”徐奕抬起头，眼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疯狂，“不，是纠正。我要纠正这个错误的世界。为什么善良的人要受苦？为什么施暴者可以逍遥？如果法律做不到，那就用别的方法。至少……至少在我母亲之后，不要再有人像她那样死去。”

他的偏执有了根源——童年的创伤，母亲的惨死，无能为力的愧疚。这些情绪在Λ思想的催化下，扭曲成了“审判世界”的执念。

“但你害了更多人。”于肆年说，“那些被你‘帮助’的人，现在都是杀人犯。她们的孩子失去了父亲，紧接着又失去了母亲，你打破了家庭的平衡，制造了新的悲剧。”

“糟糕的父亲不如没有父亲。”徐奕固执地说，“与其让孩子在暴力环境中长大，不如……”

“不如由你决定他们该不该有父亲？”裴铮打断他，“徐奕，你和你继父有什么区别？他用自己的暴力控制你母亲，你用自己的‘正义’控制别人的命运。你们都在剥夺他人的选择权。”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徐奕脸上。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长时间的沉默。

徐奕的肩膀垮了下来，一直挺直的背脊弯曲了。他叹了口气，揉了揉眼睛。

“也许……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很轻，“但我回不了头了。从我设计第一个方案开始，我就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但我必须走下去，因为……因为如果我不做，那些在黑暗中的人就真的没有路了。”

“有路。”裴铮说，“法律援助、心理咨询、妇女庇护所、反家暴组织……这些都在完善。只是需要时间，需要更多人努力。”

徐奕恢复了那种平静：“辩论到此为止吧。我认罪，所有指控我都认。但我不后悔，至于法律怎么判我……我都接受。”

他的态度很明确——不辩解，不抵抗，但也不忏悔。

裴铮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更多突破。徐奕已经构建了完整的心理防御体系，他的“正义感”是他最后的堡垒。

“最后一个问题。”于肆年说，“你认识Λ吗？或者说，你和Λ论坛有什么关系？”

徐奕的眼神闪烁了一下：“Λ……那是一个符号，一种思想。我不认识具体的人，但我认同那种理念——打破僵化的规则，重新定义正义。”

“你的技术和方法，是从Λ论坛学的？”

“部分是。”徐奕承认，“论坛上有很多案例分析，提供了思路。但具体的技术实现，是我和李璟自己研究的。我们看了很多文献，做了很多实验……李璟在化学方面很有天赋。”

“陆寻案是你们提供的材料吧，除了已经完成的案例，你们还准备做什么？”裴铮问。

徐奕沉默了很久，最终说：“的确，不过那是额外的。至于五个案例，是我给自己定的目标。做完这些，我原本计划……消失。”

“消失？”

“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徐奕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凄凉，“但现在看来，没机会了。”

审讯结束。

徐奕被带出去时，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回头看向于肆年：“于博士，如果您有机会见到陈教授……请代我说声对不起。他是个好老师，是我……辜负了他。”

说完，他转身离开，背影单薄而决绝。

观察窗后，常乐小声说：“他其实……知道自己在做错事。”

“知道，但停不下来。”汪锐叹了口气，“这种人才最可怕。清醒地犯罪。”

裴铮和于肆年走出审讯室，两人都没说话。

走廊里，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出长长的光影。

“你觉得他后悔吗？”裴铮突然问。

于肆年想了想：“后悔辜负了陈教授，但不后悔‘帮助’了那些人。在他的认知里，那是他生命的意义。”

“扭曲的意义。”

“但对他来说是真实的。”于肆年说，“人可以为真实的意义做任何事，哪怕是错事。”

这话很实际，也很无奈。

下午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光滑的地面上交织在一起。

“接下来审李璟。”裴铮说，“希望能有更多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