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另一间审讯室。
李璟被带进来时，状态和徐奕截然不同。
他头发凌乱，手上还残留着化学试剂的淡黄色印记。坐下时，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擦，整个人笼罩在一种颓丧和疲惫的气场里。
“李璟。”裴铮在他对面坐下，“知道为什么在这里吗？”
李璟抬起头，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点点头，声音沙哑：“徐奕都说了吧？我们做的事。”
他的直接让裴铮有些意外。
“那你自己说说，你们做了什么。”裴铮顺着他的话问。
李璟深吸一口气，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上个案子，我们……我提供了一种特殊材料。聚乳酸-羟基乙酸共聚物PLGA，一种生物可降解高分子材料，原本用于药物缓释和医疗器械。”
他的语气就像在课堂上讲解知识，虽然疲惫，但专业术语脱口而出。
“你用它来做什么？”
“制作胶囊外壳。”李璟说，“传统的胶囊在胃里几分钟就溶解，但我们设计的PLGA配方，可以通过调整分子量和共聚比例，精确控制降解时间。在特定pH环境下，大概18到24小时开始降解，之后12小时内缓慢释放内容物。”
“内容物是什么？”
李璟沉默了几秒，视线飘向天花板：“不确定，徐奕提供原料，我合成。应该是神经毒素类化合物，微量、高效。目标对象服用后不会有立即反应，等到毒素开始释放时，已经过去一天多，制造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描述一个普通的实验流程。
“你知道这东西会死人吗？”裴铮的声音冷了下来。
“知道。”李璟低下头，“一开始不知道那么具体，但后来……案例报告发回来，我就明白了。”
“明白了还继续做？”
李璟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裴警官，那些人……那些人身上还带着伤，眼神像已经死了。我们只是在给她们一条活路。”
“用杀人的方式？”
“那时候不觉得是杀人。”李璟的声音越来越低，“徐奕有一套理论。他说，这不是谋杀，是‘精准清除社会毒素’。他说那些施暴者已经丧失了作为人的资格，我们的工作是为社会做无害化处理。他说得……很有说服力。”
于肆年这时开口：“你是材料化学硕士，受过严格的科学训练。你应该知道，任何技术都有伦理边界。你为什么会相信他那套理论？”
李璟转向于肆年，眼神复杂：“于博士，您说得对，我是研究材料的。但我毕业后……过得不太好。”
他顿了顿，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李璟来自一个小县城，是家里第一个大学生。靠着助学贷款和打工读完本科，又拼命考上研究生，以为能改变命运。但毕业后，他进了一家药企研发部，却发现现实残酷——论资排辈，关系网复杂，他这种没背景的只能做最基础的实验，工资刚够在江城活下去。
“我租的房子只有十五平，卫生间要和另外三户共用。每天加班到十点，做出来的成果被领导署名发表。”李璟苦笑，“我想做点真正的研究，但没钱没设备。就在那时候，徐奕找到我。”
徐奕是李璟读研时认识的，两人在跨学科项目中有过合作。徐奕说他有个“社会实验项目”，需要材料技术支持，有经费，还能自由做研究。
“他说得很高尚——用技术帮助弱势群体。他给我看那些受害者的资料，讲他们的故事。我……我被打动了。而且他给的报酬很丰厚，一次就能顶我半年工资。”
“所以你就同意了？”裴铮问。
“一开始只是做材料测试。”李璟说，“徐奕说要做可编程降解材料，用于特殊医疗场景。我信了。等我发现真实用途时，已经做了三个批次……而且，我确实需要钱。”
他需要钱还助学贷款，需要钱给生病的母亲看病，需要钱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徐奕给了他一个看似“正义”的理由，和一个无法拒绝的价格。
“第二个案例之后，我就知道不对了。”李璟的声音开始发抖，“我问徐奕，我们是不是在杀人。他说不是，是‘执行正义’。我说我想退出，他说……来不及了。我已经是共犯，退出的话，所有事都会压在我身上。”
“你可以报警。”于肆年说。
“我不敢。”李璟摇头，“我怕坐牢，怕毁了一生。而且……那时候我已经收了快二十万。如果我自首，这些钱要退，还要坐牢。我妈还在医院……”
人性中的软弱与侥幸，让他一步步深陷。
“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必须停止的？”裴铮问。
“陆寻案。”李璟脱口而出。
裴铮和于肆年对视一眼——果然，提到陆寻了。
“陆寻来找我们，说要……永恒。”李璟的语速加快，像急于倾诉，“他女友癌症晚期，已经没救了。他说他看了一个理论，说痛苦的本质是意识与身体的错位，如果能把意识转移到更永恒的东西上，就能脱离苦海。”
“Λ理论。”于肆年说。
“对。”李璟点头，“徐奕很兴奋，说这是‘更高阶的应用’。但陆寻要的东西……太极端了。他不是要杀人，是要把活人和石头‘结合’在一起。不过有一种特殊的生物相容性材料，可以让生物组织和矿物缓慢融合，形成‘永恒的存在’。”
于肆年的眉头紧锁：“你们提供了材料？”
“我提供了基础配方。”李璟承认，“但我不知道陆寻会真的用。那种材料原本是用于骨修复的，理论上可以在活体组织和无机物之间建立桥梁。但我警告过他，这还处于实验阶段，用在人身上风险极大，可能造成极端痛苦和不可控的组织坏死。”
“他坚持要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