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李璟闭上眼睛,“他说苏晚楠已经同意了。她说与其在痛苦中慢慢腐烂,不如变成‘永恒的艺术’。徐奕被这个想法迷住了,说这是‘超越生死的爱情典范’。然后我帮陆寻改进了配方,还提供了操作指南。”
裴铮感到一阵寒意。陆寻案中那些诡异的细节,此刻终于有了技术解释。
“苏晚楠真的同意了?”于肆年问。
“我不知道。”李璟摇头,“陆寻是这么说的。但……但我后来查到,苏晚楠晚期用了大量镇痛药,意识可能并不清醒。而且陆寻给我们的病历显示,她已经有器官衰竭迹象,随时可能……”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一个濒死之人,可能无法做出真正清醒的同意。
“材料是怎么起作用的?”于肆年追问技术细节。
“那是一种改性硅酸盐凝胶,混合了特定生长因子和细胞黏附蛋白。”李璟解释道,“理论上,它可以促进成骨细胞和纤维母细胞在矿物表面附着生长,同时抑制免疫排斥。如果少量涂抹,可以在软组织和硬质材料之间形成‘过渡层’。”
“但陆寻用的可不止一点。”于肆年想起尸检报告。
“对。”李璟的声音带着颤抖,“他远远超过了安全剂量。而且他涂抹的部位……脊柱周围、胸腔、颅骨基底……都是神经密集区。理论上,材料会沿着组织间隙缓慢扩散,与周围矿物成分结合,最终将有机体‘石化’。但过程极其痛苦,而且不可逆。”
审讯室陷入死寂。
李璟用手捂住脸:“我知道后,和徐奕大吵一架。我说这是酷刑,不是解脱。但徐奕说……这是‘最高形式的爱’。他说陆寻和苏晚楠共同选择了‘超越□□的永恒’,我们应该尊重。”
“你信了?”裴铮的声音里压抑着怒意。
“我不信。”李璟抬起头,眼里有泪,“但我能怎么办?我已经是帮凶。而且陆寻案曝光后,我知道警察一定会查过来。我每天都在等,等你们破门而入。”
他早就料到有这一天。这种等待的煎熬,或许比被捕本身更折磨人。
“陆寻案后,你们还做了周雨彤案?”于肆年问。
“嗯。”李璟说,“徐奕坚持要完成‘五个案例’的目标。他说这是一个完整的实验周期,需要足够样本量来验证方法的‘有效性’。我反对,但他威胁我,说如果我不配合,就把所有事都推给我。”
“于是你做了?”
“我做了。”李璟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他想结束这一切。
“你现在什么感觉?”裴铮问。
“解脱。”李璟长长吐出一口气,“终于……不用再装了。不用每天醒来就担心今天会不会是最后一天。裴警官,于博士,我认罪,所有指控我都认。我只求……给我妈留点钱看病。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是无辜的。”
他的请求很卑微,很人性。这让他的罪行更显复杂——他不是天生的恶魔,只是一个被现实和软弱拖入深渊的普通人。
审讯持续到傍晚。
李璟交代了所有技术细节:材料来源、合成方法、剂量计算、乃至每个案例的定制化调整。他像做学术报告一样,把所有数据和流程都说了出来,甚至还主动提供了实验记录和配方笔记的隐藏位置。
“在北郊仓库的地下室,第三块活动地板下面。”他说,“所有原始数据都在那里。徐奕以为销毁了,但我备份了。”
这或许是他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点良知——保留证据,以便有一天真相大白。
离开审讯室,李璟被带走了,背影佝偻,像个老人。
走廊里,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一切都染成金色。
“他比徐奕更像个人。”裴铮忽然说,“有软弱,有恐惧,有愧疚。”
“但也更可悲。”于肆年说,“徐奕至少相信一点自己是对的。李璟明知道是错的,却停不下来。”
裴铮沉默地走向办公室。窗外的城市正在点亮灯火,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个家庭,一段人生。
专案组办公室里,常乐已经把李璟交代的数据导入系统。
“裴队,地下室的备份数据找到了。”她说,“里面有所有案例的完整记录,包括陆寻案的详细材料配方和操作指南。还有……一些我们没掌握的咨询记录。”
“多少?”
“二十七个。”常乐的声音低沉,“都是询问‘如何解决家庭问题’‘如何让伤害自己的人消失’。”
二十七个绝望的人。
“通知各分局,排查这些咨询者。”裴铮下令,“重点做心理疏导和普法教育,防止他们找其他途径。”
“是。”
裴铮走到白板前,看着上面错综复杂的案件关系图。陆寻案、周雨彤案、徐奕和李璟……所有的线最终都指向Λ,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思想源头。
“Λ到底是谁?”他低声说。
“不知道。”于肆年站到他身边,“不过至少我们离他越来越近了。”
窗外,夜色彻底降临。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星海,明亮而温暖,照亮着无数平凡而珍贵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