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市局看守所的走廊里只剩下白炽灯单调的嗡鸣。
陈恪站在会见室门口,手指微微发抖。他身上那件深灰色外套皱巴巴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他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陈教授,您可以进去了。”值班民警打开门,“会面时间十五分钟。”
会见室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中间隔着防爆玻璃。徐奕已经坐在对面,穿着蓝色囚服,戴着手铐。他看到陈恪时,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低下头。
陈恪坐下,拿起话筒。他的手抖得厉害,话筒在玻璃上磕出轻微的声响。
“小徐……”陈恪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徐奕缓缓抬起头,隔着玻璃,他的脸苍白而平静:“陈老师,您不该来的。”
“我必须来。”陈恪深吸一口气,“告诉我,为什么?”
这个问题太简单,也太复杂。它包含了一切——为什么堕落,为什么杀人,为什么辜负了他所有的教导和期待。
徐奕沉默了很久。看守所的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眼窝处投出深深的阴影。
“您还记得我母亲吗?”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陈恪点头。他当然记得。徐奕读研时,偶尔会提起母亲——温柔、隐忍、总是笑着,哪怕眼睛里有藏不住的疲惫。
“她死的时候,我在外地开会。”徐奕继续说,眼神飘向虚无的某处,“您知道她在哪里断气的吗?家里的储物间,一个不到三平米的杂物堆。继父嫌她化疗后呕吐的味道难闻,就把她关在那里。她最后的时光,闻着霉味和老鼠屎的味道,听着门外电视机的声音。”
陈恪的嘴唇开始颤抖。
“我去看她最后一面时,殡仪馆的人正在给她换衣服。他们掀开被子……您知道我看到什么吗?”徐奕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搓衣板。大腿上全是淤青,最新的还没褪色。手腕上有捆绑的痕迹——那个畜生说她疼得乱抓,所以他捆住了她。”
“小徐……”
“她到死都在挨打。”徐奕打断他,声音哽咽。“而我,她的儿子,她唯一的依靠,在外面参加什么狗屁学术会议,讨论‘受害者心理的干预策略’。多讽刺。”
陈恪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滑下来。作为心理学家,他总是很容易共情。
“所以你要报复世界?”陈恪睁开眼睛,眼泪模糊了视线,“用那些无辜的人当你的复仇工具?”
“无辜?”徐奕第一次提高了声音,“程建军无辜吗?他打断妻子三根肋骨,导致她流产,还拍照片发网上炫耀‘照顾病人’。这样的人,配活着吗?”
“法律……”
“法律!”
徐奕几乎是吼出来的,手铐在桌上撞出刺耳的声响:“陈老师,您教我的,心理学要看到真实的人,而不是纸上的条文!法律给了程建军什么?十五天拘留!十五天!然后他回家,继续打,继续折磨,直到有一天他真的打死周雨彤,或者周雨彤跳楼——那时候法律会给他判刑,但周雨彤已经死了!这样的法律,有什么意义?”
陈恪无言以对。因为徐奕说的,某种程度上是事实。
“您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徐奕的声音又低下去,带着疲惫,“我读研时,写的第一篇论文就是《家暴受害者求助行为的社会心理分析》。我访谈了三十个受害者,她们每个人都报过警,每个人都找过妇联,每个人都试过求助。结果呢?二十七个人最后放弃了,因为‘没用’。剩下的三个,一个被打残了,两个自杀了。”
他顿了顿,看着陈恪:“我把论文给您看时,您说什么?您说‘研究很扎实,建议部分可以更具体’。陈老师,具体是什么?是更多的心理咨询师?更多的宣传手册?那些在拳头下颤抖的女人,需要的是马上能救命的东西,不是他妈的论文建议!”
陈恪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因为作为学者,他太清楚理论和现实的鸿沟。
“所以我给了她们能救命的东西。”
徐奕重新靠回椅背,表情恢复了那种诡异的平静:“我筛选目标,确保每一个都是真正的施暴者,都有长期、严重的暴力史。我设计方法,让执行者不需要亲自动手,减少心理负担。我计算时间,制造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每一步,我都反复推敲,确保……”
“确保什么?”陈恪打断他,声音颤抖,“确保她们成为杀人犯?确保她们余生都要背着这条人命?”
“总比背着伤痕去死好。”徐奕固执地说。
“你错了!”陈恪猛地站起来,拳头打在玻璃上,眼泪砸在台面,“大错特错!你母亲如果知道你用这种方式‘纪念’她,她会怎么想?她会痛苦,会自责,会恨不得自己从没生过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捅进徐奕的心脏。
他的面具终于彻底碎裂。
“那她为什么要死!”徐奕也站起来,额头抵着玻璃,眼睛通红,“她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离婚?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读了那么多书,学了那么多理论,但我连自己的母亲都救不了!我算什么心理学家?我算什么儿子?”
这是压抑了多年的嘶吼,是创伤的彻底爆发。
“她以为忍忍就过去了!”徐奕的声音破碎不堪,“她以为为了我,为了这个家,忍一忍……但最后呢?忍到死!忍到被关在储物间里咽气!陈老师,您告诉我,这样的‘忍’,有什么意义?您教我的那些‘应对策略’‘心理调节’,有什么意义?”
陈恪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几乎崩溃的学生,突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
徐奕的偏执,某种程度上,是对他、对整个心理学学科的质问。
当一个理论无法拯救现实中的人时,理论的意义是什么?
当一个学科无法阻止悲剧发生时,学科的尊严在哪里?
“小徐……”陈恪的声音软下来,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悲伤,“我教你的,从来不是忍。我教的是如何用健康的方式保护自己,如何寻求真正的帮助,如何在创伤后重建生活。我……”
“但那些方法太慢了!”徐奕打断他,“她们等不了!那些每天挨打的女人等不了!她们需要马上见效的东西,需要能让拳头停下来东西!您那些方法,对已经举起拳头的人,有什么用?”
陈恪哑口无言。
心理学能治愈创伤,但阻止暴力需要法律、需要社会支持、需要即时干预——这些,都不是心理咨询师一个人能给的。
“所以你就自己来当审判者?”陈恪重新坐下,声音低沉,“小徐,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当你开始决定谁该死的时候,你就变成了你憎恨的那种人——剥夺他人生命权的人。”
徐奕沉默了。他慢慢坐回椅子,手铐在腕上留下深红的印子。
“我没有……我没有想变成那样。”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你已经是了。”陈恪看着他的眼睛,“你母亲如果知道,她的儿子成了教唆杀人的人,她会怎么想?她会说‘我的儿子真了不起,帮我报仇了’吗?不会。她会说‘我的儿子怎么会变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