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奕的肩膀开始发抖。
“你知道我这两天在想什么吗?”陈恪继续说,眼泪又一次涌出来,“我在想,如果当初我更关注你一些,如果我察觉到你情绪不对时,不是简单地说‘注意心理健康’,而是拉着你去做咨询……如果我在你母亲去世时,不只是安慰你,而是帮你处理那些创伤……”
他的自责是真实的。
“不关您的事。”徐奕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是我……是我自己选的。”
“但你本可以不选这条路!”陈恪的声音里有压抑的痛楚,“法律援助、妇女庇护所……这些都在完善!只是需要时间!你为什么不能等?为什么不能相信,这个世界会变好?”
“因为我母亲没等到。”徐奕的眼泪无声地流淌,声音淡淡的滑出来,“她等到死了,都没等到。”
这句话让会见室陷入死寂。
两个人隔着玻璃哭泣,一个为了学生的堕落,一个为了母亲的惨死和自我的迷失。
过了很久,徐奕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陈老师,对不起。我辜负了您。我玷污了心理学这个学科。我……不配做您的学生。”
“不。”陈恪摇头,“你还是我的学生。永远都是。”
徐奕低下头:“我会认罪。所有的事,我都会交代清楚。李璟……他其实很挣扎,是我拖他下水的。如果可以,请您……帮他说说话。他母亲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
在这种时候,他还在想着别人。这更让陈恪心痛。
“小徐,最后一个问题。”陈恪缓缓说,“你后悔吗?”
徐奕沉默了很久。
“后悔。”他最终说,“后悔做的太过了,但她们……不,我不后悔。如果再选一次,我可能还是会做。”
陈恪闭上眼睛。他知道,这就是结局了。
徐奕不会真正忏悔,因为他内心最深处,依然相信自己做的是对的。这种信念,比单纯的恶更可怕,也更可悲。
“时间到了。”民警推门进来。
陈恪站起来,深深看了徐奕一眼:“先这样吧。”
徐奕也站起来,对着陈恪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
他转身,跟着民警离开。手铐的铁链发出细微的声响,像命运的锁链。
陈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在学术会议上侃侃而谈的年轻人,如今佝偻着背,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拖着枷锁。
走出看守所时,已经是深夜。秋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凉意。
于肆年站在车边等他,手里拿着一件外套。看到陈恪出来,他立刻上前,把外套披在陈恪肩上。
“陈叔,上车吧,我送您回去。”
陈恪没有拒绝。他坐进副驾驶,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车子驶入夜色。城市的灯光在窗外流淌,模糊成一团团光晕。
“他崩溃了。”陈恪突然说,声音空洞,“但也彻底放弃辩解了。他会认罪,但不会真正悔改。因为他内心深处,依然觉得那是‘正义’。”
于肆年安静地开车,没有接话。
“我失败了。”陈恪闭上眼睛,“作为一个老师,我培养了一个……杀人犯。作为一个学者,我的理论没能阻止悲剧。我……我这些年到底在做什么?”
这是信仰的动摇,是对毕生事业的质疑。
“陈叔。”于肆年终于开口,“心理学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就像医学不能治愈所有疾病。但这不意味着研究没有价值。”
“价值在哪里?”陈恪苦笑,“徐奕用我教的理论,去筛选受害者,去设计犯罪。这算价值吗?”
“那是他的扭曲,不是学科的错。”于肆年说,“就像有人用菜刀杀人,不是菜刀的错。您教了他知识,但没有教他如何面对自己的创伤——这不是您的错,是他的创伤太深,而您不是他的心理医生。”
这话很理性,也很残酷。
陈恪长叹一声:“也许吧……也许我太理想化了。我以为教会学生知识就够了,但人性太复杂,创伤太沉重……知识在创伤面前,太无力了。”
车子停在陈恪家楼下。
于肆年熄了火,但没有立刻开门。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陈叔,徐奕的悲剧,是很多因素共同造成的——他母亲的死、他继父的暴力、社会支持系统的缺失、还有Λ思想的蛊惑。您只是其中一个环节,不该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
陈恪转头看他,在昏暗的车灯下,于肆年的侧脸显得格外冷静。
“小年,你总是这么理性。”陈恪说,“有时候我羡慕你,能清晰地分离情感和事实。”
“我只是……”于肆年顿了顿,“不想看到您因为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徐奕已经毁了,您不能再被他拖垮。”
陈恪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你说得对。我还有别的学生,还有工作,还有责任。”
他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
“小年,谢谢你陪我。”陈恪站在车外,头发在风里凌乱,“也谢谢你在专案组坚守原则。如果连你也因为我的关系徇私……那我就真的没脸见人了。”
“我相信您。”于肆年说,“所以也请您相信,这个世界还在变好。慢,但是确实在变好。”
陈恪征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朝于肆年道别后转身走向楼道。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于肆年坐在车里,看着房间的灯亮起,才重新发动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