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奕和李璟的案子移交检察院后,专案组难得迎来了一段松泛期。
文件归档,证物封存,每个人都像绷久了的弦,骤然一松,反倒透出被抽干力气的懒散。汪锐甚至在窗台上养了盆绿萝,美其名曰“净化破案负能量”。
裴铮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今年冬天来得早,玻璃上凝着薄薄的雾气,街边梧桐叶子落了大半,有些怕冷的路人已裹上臃肿的棉服。
啧,他突然很想吃口扎实的、热腾腾的肉。
这念头一起,便有些压不住。他转身下楼了,奔向附近的菜市场,回来的时候拎着个红色塑料袋,径直朝实验室走去。
推开门,于肆年还埋首在一堆光谱数据里,侧脸被屏幕映得有些发白。
“歇会儿。”裴铮走到他身边,把塑料袋往桌角一放,发出沉闷的轻响。“晚上别吃你那外卖了。”
于肆年闻声抬头,目光先掠过裴铮的脸,才落到袋子上,浅紫色的眼睛里带着询问:“什么?”
“五花肉。”裴铮说得理所当然,嘴角甚至扬起一点不易察觉的、近乎幼稚的得意,“做红烧肉,吃不吃?”
于肆年眉梢微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点挑剔很自然地溜了出来:“红烧肉?油大,腻。”
裴铮被噎了一下,瞪他:“我做的,还没人说过不好吃。”
“哦?”于肆年放下笔,身体向后微靠,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多少人尝过?样本量够支撑这个结论吗?”
裴铮气笑了,上前一步作势要拿回袋子:“行,你讲究,那别吃了。”
于肆年手比脑子快,下意识按住了塑料袋边缘。指尖相触,两人都顿了一下。
于肆年缓慢缩回手,清了清嗓子,盯着他:“…既然裴队盛情邀请,我认为有必要亲自验证一下你的说法。”
裴铮看着他这副欠揍的模样,心里那点气不知怎着就散了,化作一声轻笑:“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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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隔绝了外面的寒风,车内暖气渐渐升腾。沉默蔓延着,却不显得紧绷。裴铮单手扶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渐次亮起的车尾灯上;于肆年则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霓虹光影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
“案子移交了,你们技术科能松快几天了吧?”裴铮找了个话头。
“数据备份和报告归档还需要三天。”于肆年答得严谨,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有些清冷,“不过也挺轻松的。”
裴铮点点头,还想说点什么,公寓楼已经近在眼前。
邻居家暖黄的灯光从一些窗户里透出来,隐约能看见晃动的人影和电视屏幕的微光。
他掏出钥匙,刚插进锁孔,动作却顿住了——门内传来隐约的说笑声,还有老雷尾巴拍打地面的熟悉动静。
他心里咯噔一下。推开门,米饭的香气扑面而来。
“儿子回来了?”
一个爽利的女声从客厅传来。紧接着,系着围裙、笑容满面的孙倩走了出来,身后跟着戴眼镜的裴励容,正蹲在地上笑眯眯地挠着老雷的下巴。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裴铮着实意外。
“电话里总说忙,我们不放心,就搞个突击检查呗。”
孙倩说着,目光已好奇地越过裴铮,落到于肆年身上,眼睛一亮:“哟,这位是……”
“阿姨,叔叔好。”于肆年迅速收敛了平时那副疏离模样,礼貌点头,“我是于肆年。”
“这是我们局里的技术专家,于博士。”裴铮连忙补充。
“好好好!长得真俊!”孙倩热情洋溢,“快进来坐!正好,我们买了好多菜,今天给你们好好补补!”
裴励容也站起身,温和地笑着点头招呼。
接下来的时间,小小的公寓里塞满了热闹的烟火气。
孙倩是厨房主力,指挥若定;裴励容默默打着下手,洗菜剥蒜;裴铮被委以重任,完成他那道“招牌红烧肉”。
于肆年站在厨房门口,有些无所适从。
这种喧腾的家庭氛围,对他来说,已经过去太久了,久到模糊不清。
他看着孙倩边炒菜边念叨,裴励容嘴上嫌烦却把调料精准递到妻子手边,裴铮系着围裙,侧脸在蒸腾的热气里显得异常专注。
心里那点因陌生而生的僵硬,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浸润——有些许羡慕,些许涩然。
“小于啊,别光站着,进来帮忙尝尝咸淡!”孙倩不由分说把他拉进厨房,塞过一双筷子,“尝尝这汤。”
于肆年只好接过,小心吹了吹,抿了一口。
“很好喝,阿姨。”
“是吧!火候刚好!”孙倩满脸得意,转头又催裴铮,“快点啊,就等你那肉了!”
“来了!”裴铮将炖得红亮油润、香气四溢的肉块盛出锅,颇有些炫耀地朝于肆年方向一递,“于博士,鉴定一下,卖相如何?”
于肆年认真审视片刻,客观评价:“色泽均匀,油光适中,符合烹饪美学标准。”
裴铮:“……”得,就不能指望这人说出“好香”这种正常话。
晚饭摆满了桌子。四人落座,老雷趴在桌下眼巴巴望着。
孙倩不停给于肆年夹菜:“小于多吃点,看你瘦的!工作再忙也得顾身体!小铮要是欺负你,跟阿姨说!阿姨揍他!”
于肆年看着碗里迅速堆起的小山,有些招架不住,但还是认真点头:“谢谢阿姨,裴队很照顾我。”
“那就好。”
孙倩顺口问道,语气慈爱:“对了,小于你家是哪儿的呀?父母身体都好吧?”
很平常的家常话。饭桌上却静了一瞬。裴铮刚想开口岔开,于肆年却已语气平静地回答:
“老家在北方。父母很多年前就不在了。”
裴励容夹菜的手顿了顿。孙倩脸上的笑容凝住,随即嘴角的弧度下落,化作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她张了张嘴,一时没发出声音。
裴铮抬眼看向于肆年。
对方侧脸平静无波,连睫毛都没多颤一下,仿佛刚才说的只是“今天天气不错”。可裴铮却觉得心里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轻轻拧了一下,不尖锐,却闷闷地发涩。
“哎哟,这孩子……”孙倩眼圈瞬间红了,她绕过桌子,不由分说地握住于肆年的手,又用力拍了拍他的背,声音发哽,“这么好的孩子……以后啊,就把这儿当自己家!阿姨看着你就心疼……”
她情绪上了头,话赶着话,一个念头未经斟酌便冲口而出:“要不你叫我一声‘妈’得了!这么俊、这么本事的儿子,阿姨就稀罕你这样的!”
“妈!”裴铮一口汤呛在喉咙里,咳得惊天动地,“您说什么呢!”他去看于肆年,生怕对方感到被冒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