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肆年也愣住了。
他看着孙倩的眼睛,那里面的疼惜真诚滚烫,没有丝毫的玩笑和客套。
他手背上还残留着孙倩掌心的温热和薄茧,或许是这屋子太暖,饭菜太香,那声催促太急,鬼使神差地,一个轻飘飘的音节从他喉间滑了出来:
“……妈。”
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孙倩:“哎——!!!”
这一声应得又响又脆,带着巨大的喜悦和满足,瞬间盈满了整个房间。
裴铮:“……???”
他维持着半咳的姿势,眼睁睁看着亲妈瞬间笑开了花,又瞥见于肆年虽耳根泛红、表情却强作镇定的侧脸,恍惚觉得自己错过了整整一季的连续剧。
裴励容推了推眼镜,笑眯眯地给这场“认亲”盖章定论:“挺好,热闹。”
饭桌气氛自此彻底变了调。孙倩“小于”也不叫了,一口一个“小年”,夹菜的势头愈发汹涌。裴铮埋头吃饭,感觉自己的家庭地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垂直坠落。
夜深了,客厅的挂钟指针划过九点。裴家父母自然留宿客房,但公寓只有两间卧室的问题摆在了面前。
“让小年跟你睡主卧呗,你床那么大!”
孙倩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安排得理所当然:“小年这么瘦,占不了多大地方。再说了,这么晚让人家一个人回去多不安全。”
裴励容也温和地点头:“是这个理。”
于肆年正帮着擦桌子,闻言动作顿了顿。他抬头看了眼窗外——夜色浓重,路灯在寒风中摇曳。确实很晚了。
“妈,这样不太方便。”裴铮放下茶杯,试图找理由,“于博士可能习惯一个人……”
“我可以回去。”于肆年突然开口,打断了裴铮的话。他声音平静,“今天已经非常打扰了。我打车就好,很方便。”
他说着已经放下抹布。
“这哪行!”
孙倩急忙拦住他:“这都几点了?外面天寒地冻的,你一个人回去我怎么能放心?”
裴励容也站起身:“是啊小于,太晚了不安全。就住一晚,别客气。”
于肆年垂着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他确实没开车来,这个时间打车倒是不难,但……
裴铮看着他,忽然开口:“你明天早上不是也要去市局?从我这儿过去更近。”
于肆年转过头看他。裴铮靠在餐桌边,表情看起来有些无奈,但眼神是认真的。
“主卧床够大。”裴铮又补了一句,语气尽量随意,“老雷有时候也往上蹦,习惯了。”
于肆年沉默了几秒。孙倩还在旁边殷切地看着,裴励容已经转身去客房柜子里找新被子了。老雷蹭到于肆年脚边,呜呜了一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温和的“家”的推力。
“那就麻烦你们了。”
孙倩顿时眉开眼笑:“这才对嘛!小铮,快去把主卧收拾收拾!小年,等我给你找套干净的睡衣……”
裴铮认命地走向主卧,经过于肆年身边时,低声说了句:“委屈你了,于博士。”
于肆年摇摇头,轻轻笑了一下,客气道:“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孙倩的声音从客房里传来,“妈高兴还来不及呢!”
孙倩已经完全接受自己多了个儿子了。
主卧的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客厅的热闹。房间里还残留着裴铮常用的那款沐浴露的淡淡气息,混合着一点点阳光晒过被褥的味道。
裴铮从衣柜里又拿出一床被子,铺在床的另一侧。两床被子隔着恰当的距离,泾渭分明。
“你睡左边还是右边?”他问。
“都可以。”于肆年抱着那套浅灰色的新睡衣,站在床边,难得显出一丝无措。
“那你睡右边吧。”裴铮指了指,“浴室你可以先用,新的毛巾在浴室柜子里。”
“……谢谢。”
于肆年进了浴室。
水声淅淅沥沥响起时,裴铮坐在床边,听着门外父母压低声音的交谈和老雷偶尔的哼唧声,忽然觉得这个平常寂静的夜晚,莫名多了几分鲜活的热闹气。
等两人都洗漱完毕躺下,灯熄灭,黑暗温柔地笼罩下来。只有窗帘缝隙漏进一线街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身侧传来轻微的呼吸声,规律而平稳。裴铮睁着眼,一动不动地。
“于肆年。”裴铮在黑暗里轻声开口。
“……嗯?”
“我妈的话,别太有压力。”裴铮斟酌着词句,“她就是……太热情。”
身旁安静了片刻,才传来于肆年同样压低的声音:“阿姨很好。叔叔也是。”
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裴铮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窗外传来远处隐约的车流声,更显得屋内寂静。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裴铮以为于肆年已经睡着时,他听见很轻的三个字:
“谢谢你。”
裴铮愣了愣,转过头。黑暗中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能隐约看见一个安静的轮廓。
他没问谢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睡吧。”裴铮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说,“明天还要早起。”
“……晚安,裴队。”
“晚安。”
夜色渐深,两个并排躺着的轮廓在黑暗里渐渐放松下来。门外,老雷在客厅的窝里翻了个身,满足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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