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等了一会儿,才坐起身,拿过那只圣诞袜。里面是一个手工缝制的、略显粗糙却充满心意的小猫玩偶,用的是柔软的羊毛绒,眼睛是两粒光滑的黄色猫眼石。
没有圣诞老人,只有清先生……
他拿着那个玩偶,看了很久。
玩偶的结构很简单,针脚也算不上完美,他轻易就能“理解”它的全部构成。
但这一次,“理解”之后,并没有伴随那种想要让其“归于虚无”的厌倦感。相反,他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玩偶冰凉的石头眼睛。
他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玩偶的鼻子,一种熟悉的、酸涩而温暖的情绪悄悄漫上心头。
这种情绪总是源于本田清……源于他身上被称之为“心意”的东西。
他想起本田清平日里稳重的模样,再想象他深夜偷偷摸摸缝制玩偶、又像做贼一样溜进来投放的样子,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圣诞节清晨,太宰治拿着那只小猫玩偶,走到本田清面前。
“圣诞老人来过了。”他轻声说,目光低垂,落在玩偶微微翘起的尾巴上。
本田清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尖,温柔地笑了:“是吗?那他一定很喜欢你。
而且在圣诞老人眼里,小治是个好孩子,对吧?”
“……嗯。”
太宰治沉默片刻,红着脸点了点头,回去将小猫玩偶小心地放回了自己的枕头边。
…………
圣诞的余韵很快被更具压迫感的、属于日本传统新年的准备气氛所取代。宅邸里进行了彻底的大扫除,门前装饰起门松和注连绳,充满了辞旧迎新的郑重感。
除夕夜,本田清带着太宰治吃了象征长寿的荞麦面。
在午夜,钟声要敲响一百零八下,他们坐在一起,聆听着那穿越寒夜、涤荡烦恼的悠远钟声。
太宰治认真数着,突然开始分析起来:“清先生,这应该确实有安抚神经的作用,我好像不记得数到几了。”
本田清:“……那就专心听钟声,小治。”
这个小孩。
…………
元日清晨,天色未亮,本田清便给太宰治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非常正式的访问着和服,颜色是庄重中带着喜庆的绀色,印有细密的吉祥纹样。他自己也穿着纹付羽织袴,显得格外挺拔。
“今天要去初诣,”本田清一边仔细地为他整理腰带,一边说,“新年的第一次参拜,祈求一年的平安顺遂。”
神社人潮汹涌,太宰治被紧紧牵着手,突然说:“清先生,根据目前观察到的人口密度,我们被冲散的概率应该很高。”
“那就再抓紧些,”本田清把他的手握得更紧,“把概率降到零。”
人们穿着新衣,热闹地排队,等待着敲响钟铃、鞠躬祈愿。寒冷的空气中弥漫着净火的烟味和人们呵出的白气。太宰治被本田清紧紧牵着手,走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他看着周围的人们,无论是年轻人还是老者,脸上都带着一种充满希望的、虔诚的神情。
街道上的情侣好多,这就是情感充沛的人类呀,光是看着他们幸福的样子,就足够令人喜悦。
本田清看着这充满生命力的景象,眼中流露出惯有的、对存在本身的欣赏。
参拜完毕,本田清求了神签——又是熟悉的“凶”。他无奈地将签纸系在木架上。
“清先生,”太宰治观察着,“这已经是你今年连续第三次抽到凶了。我可以帮你消除这个坏运气吗?”
“不用了,这可能是我坚持任性地交朋友的代价。”本田清苦笑着买了个新的缘结御守递给他,“新年快乐,小治。愿新的一年,你能与这个世界结下更多善缘——用不那么物理的方式。”
太宰治接过那个红色的、小巧的御守。与之前那个不同,这个更精致,带着新年的气息。他将其握在手心,感受着布料的柔软。
“新年快乐,清先生。”
回家的路上,本田清给他买了一盒热腾腾、甜蜜柔软的花林糖。
坐在回程的车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还沉浸在新年气氛中的街景,太宰治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试探:
“清先生,刚才神社里,有一只鸟,羽毛是灰色的,停在石灯笼上。”
顿了顿,他补充道:“它看着我们,看了很久。”
本田清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涌上难以抑制的暖意,那暖意甚至驱散了抽到坏签的些许阴霾。他温和地回应:“嗯,那是灰椋鸟吧,冬天也很精神呢。”
冬日的晨光透过云层,轻轻落在太宰治交叠在膝上的手背上。那里,还残留着神社净火的暖意,和被人紧紧握过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