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航第七次提醒李萧然超速后,她终于到了橡皮山,一脚踩下刹车。
黑色的腾势D9沉默地立在只有零星几辆车的停车场上。
中午两点的风正大,木质栈道上挂起的经幡被吹得猎猎作响。
她开门下车,凉风带着草地的清香扑了满脸。手里拎着没喝完的半瓶矿泉水,摘下挂在脸上的墨镜,往山顶走去。
不到四十八小时,她已从上海滩闷热的暮春,一头扎进了这阵清凉的高原风中。
车载导航仍然固执地闪着“超速”红光。
李萧然静静地与它对峙几秒,拔下车钥匙,甩上车门。
烦人的人工智障消失,世界只剩下了天空的湛蓝,草场的青绿,以及五彩的经幡。
“胖哥啊,”她对着从身边经过的风说,“你开车开那么快,这破导航也这么烦吗?”
没有人回答,发出声响的只有背包上六串晃了一路的葡萄挂件,在阳光下渐渐变了颜色。
李萧然也没指望有人回答她,她只是……
她只是,习惯了。
习惯在每一个与他们有关的瞬间,想象他们的反应。
在导航提示超速的时候,冯若野会嗤笑一声,关了这个破导航,一脚油门踩到底。
坐在副驾的王绾玉会慢悠悠地掏出纸质版地图,给他指路。
赵悦物会开始分析信号折射原理,想要搞明白为什么冯若野并没有超速,导航却一直在挑衅他。
张琛会提议干脆把车停路边,下车在路边的草场拍几张大片。
刘瑀会在第一时间掏出洗好的水果,开始补充维生素,顺便一人给发一个。
然后,他们会互相笑话彼此。
最后,以一种极其朴素又草率的方式解决问题,比如,抛硬币。
正面继续往前走,反面下车放松,立起来和赵悦物一起算数据。
李萧然仰头喝了口水,看着阳光透过塑料瓶折射出的一道细小的彩虹。
她掏出口袋里的硬币,抛起的瞬间,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硬币落下时,被她接在手中,看都没看一眼,又装回了口袋。
她有硬币,但她不用做选择。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是柏清羽发来的微信,点开那张照片。
卢安霁和柏疏濯挤在柏清羽家的餐桌前吃火锅,小姑娘对着镜头比了个标准的“耶”。
语音紧随其后发来,被转了文字:他俩明天去考试,今天给他们吃顿断头饭。
她笑了一声,也回了条语音:不许这么说,我们安霁和小柏子这么优秀,肯定没问题。
迟迟没有收到回复的李萧然,盯着屏幕,久久没有移开视线,直到屏幕自动熄灭,映出了她自己的脸。
三十六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那双曾被五个人一致认为像“米老鼠”一样的深褐色大眼睛,不复之前的清澈单纯,取而代之的,是青藏高原上的烈阳都照不到底的深沉忧郁。
她把手机装回兜里,踏上了通往山顶的木质栈道。
栈道的尽头有一个很大的经幡塔,层层叠叠的五色经幡围绕着中间的经幡柱。
经幡柱立在直径近五米的玛尼堆正中心,围着玛尼堆的一圈木栅栏上也挂满了经幡。
穿着暗红色藏袍的小姑娘,停止念经,转过身看向她。
待李萧然走到近前,小姑娘开口,说的是标准的汉语,说:“扎西德勒,挑一块喜欢的石头,两只手拿着跟我走,心里想着你的愿望。”
李萧然点头,从一旁的草地上拿起一块石头,跟在她的身后,听着她用藏语小声念着什么,顺时针绕着玛尼堆走了三圈。
“好了,现在把石头放在中间,不要扔会砸到别人的愿望。”小姑娘严肃地说。
李萧然看着自己捧在手心的石头,闭上眼,再次默念了一遍自己的愿望。
虔诚地将石头摆在玛尼堆上,仔细地避开了旁边经幡。
“好了,我现在带你去见扎巴老师,”小姑娘对她的表现很是满意。
“对了,记得一会儿见到他要说一句话,要不要猜一下是什么,我们平常打招呼用的。”小姑娘眨眨眼,笑着对她说。
“扎西德勒,小妹妹,我来过这里一次了。”李萧然也回以一个微笑。
“好吧。”
小姑娘把她领进旁边的小木屋,桌上放着整整齐齐的五摞经幡,墙上还挂着几幅唐卡。
似乎与她十八年前来的时候一样,没有任何改变。
“要挂经幡吗?祈福用的,二十块钱一张,一百块钱五张。”小姑娘注意到她停留在经幡上的视线问。
“钱不是给我,是给寺里,之后做好事用的。”
“我知道。”李萧然点了点头,拿出一张百元纸币,放进桌旁的功德箱内。
小姑娘就麻利地把五张经幡整理好,郑重地交到她手上。
“一定要双手捧着,我去叫扎巴老师,他会告诉你,应该挂在哪里。”
说完,就快步走了出去,带起的风吹动李萧然手上的经幡。
柔软的布料铺在手上,散发着一股极淡的特殊气味,让她的心一点点平静下来。
门帘掀起,布料摩擦的声音吸引了她的目光,穿着暗红色僧袍的老人走了进来。
“扎西德勒,扎巴老师。”李萧然微微鞠躬,用仅会的一句藏语向他问好。
“扎西德勒。”扎巴双手合十,对她点头。
“你是从哪里来的?”扎巴用带着口音的汉语问她。
“上海。”
“家住在几楼啊?”
“七楼。”
“洛桑,一会儿带她把经幡挂在西北边。”扎巴扭头对站在一旁的小姑娘说。
“好。”洛桑应了一声,就出门等着了。
扎巴回头,一双浅色的眼睛认真注视着李萧然的脸。
“你的面相很好,能平安顺遂的过完这一生,事业也很好,之前发生过一些事情,突然增加了你的财富。”
扎巴捋着胡子想了想,又说:“明年七月份,你有一个机会,可以见到对你很重要的人,就看你能不能把握住了。”
李萧然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看向他,问:“您说的人,我认识吗?”
扎巴摇摇头,“我不清楚,等你遇到了,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