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就是用来打乱的。
想到鲁安安的“名言”,看着她发来的重新制定的日程表,计划完全被打乱的陈到欣无奈苦笑。看着桌面上打印出来的论文和实验周期总结报告,拿起手机的手又放下。
不回复,或许也是一种态度。
手机上是沈宸母亲、陈到欣亲小姨发来的聚餐邀请,但重点却在“女朋友”身上。「很奇妙的缘分,你和沈宸把女朋友都喊上,一起吃顿饭。」
“女朋友”这个词在她和杜熠宁的关系里尚且不是一个安全词。是不是女朋友,不是陈到欣单方面理所应当的事情。何况,在家人眼里,她陈到欣的“良配”还是顾雯。所谓奇妙的缘分,也只是停留在沈宸的微信相亲对象是他现女友的闺蜜刚好和陈到欣在一起罢了。本质上与陈到欣无关,更与杜熠宁无关。
翻了几页论文,陈到欣心里默念“对小孩宽容一些”“别做让人讨厌的导师”眉头却越皱越紧,批注写到第五页,再也忍不了,拿起手机把鲁安安喊了来。
“安安,我要开始训话了。你有什么想要先说的吗?我们一码归一码。”陈到欣给鲁安安倒了一杯茶,随后坐到办公桌后,“当然,我对你制定的工作安排也有想要发表的意见。”
鲁安安把手放到桌上,来回捏两个拇指,不太敢看陈到欣的眼睛,老半天才支支吾吾:“师父,那个……工作安排不是我制定的,我只是把相应的工作填进你的时间表里。论文……我的确不知道我在写什么……”
鲁安安不知所措但坦诚的态度让陈到欣笑出了声。“先不论英文语法错误,中文部分你怎么写的跟小克一样,梦到哪句写哪句?一篇心脑血管的医学论文里为什么要放入那么多古诗词?还有,请你解释一下,什么叫‘形成血管术’,这是什么魔法?最重要的是,图可以不画也可以不放,但是不要用AI工具作图之后还不检查,你论文里的心脏图……要不,你去顾主任科室再轮岗一次?”
听到自家小姨的科室,鲁安安立马挺直脊背,开始深刻反省自身的懒惰和愚笨。
就在鲁安安声音越来越轻,几近哀求不要让她去心内科之时,陈到欣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朱忆推开门,侧身让出视线:“师父,有沄洲教——”
话没说完,陈到欣已经看到了她身后的人。
林钰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她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白色套装,手里搭着风衣,姿态挺拔,像巡视领地的母狮。她的视线不疾不徐地扫过陈到欣的办公室——书架、桌面、陈到欣的脸,最后落到鲁安安的半侧的身子上。
然后,林钰笑了,先弯眼睛,再扬唇角,像排练过无数次,精准、体面、毫无破绽。但陈到欣松弛又释放着强大自信的气场让她在那0.1秒的启动间隙里,捕捉到一丝兴奋。她知道,陈到欣很清楚自己在被注视,也很清楚自己想要呈现什么。
“陈教授。”林钰跟在朱忆身后走进办公室,声音温和得体,“冒昧打扰了。”
“谢谢小忆,去忙吧。”陈到欣起身,站到办公桌一侧,微微扬起下巴,“安安,起来,给你介绍下接下来的工作伙伴。”
鲁安安站起身,别扭地转身,她对突如其来的客人到访有些排斥,好不容易起来的情绪和恰好讲到关键的说辞,都要白费了。她不想去心内科,她不想被顾雯用论文拍脑袋!
林钰挑了挑眉,对陈到欣说的“工作伙伴”有一丝不满。但她伸手面向鲁安安打招呼:“你好。我是沄洲教育局发展规划科的林钰。”
“教育局?”鲁安安虽然疑惑但也伸出手来,“你好,我……”
“安安,鲁安安,华泰医学院鲁壬楷教授的女儿,顾雯主任的外甥。”陈到欣把手放到鲁安安肩膀上,笑容明媚,“当然,安安也是华泰医学院-医院管理与卫生政策的博士,未来院长最强有力的竞争人选。”
听到陈到欣破天荒地介绍,鲁安安愈发不安起来,自己被架到了一个不属于她的高度,脚底悬空。师父到底在干什么?她看了眼妆容精致的林主任——对方正看着自己,笑容完美得像杂志封面。这让鲁安安后颈汗毛竖了起来。
看着鲁安安的林钰,笑容没有变化,只是视线在小姑娘的脸上多停留了几秒。
“鲁教授的女儿,”她重复,语调轻柔得像在品味什么,“原来顾主任的外甥都这么大了。”
她说话时看着鲁安安,但陈到欣敏锐地注意到,她余光的方向书架上那张顾雯、陈到欣还有一群博士生的合照。
鲁安安顺着林钰视线的方向扭过头——书架上那张师父和小姨的合照有什么好看的?她没看懂,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对,像暴雨前闷热的低气压,闷雷隆隆响动。
“林主任认识我小姨?”鲁安安问。
林钰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侧头,像在斟酌措辞,又像在享受这个被追问的瞬间。
“开会见过几次。”她终于说,语气平淡,却隐约带着一丝隐晦的、只有知情者能听懂的自得,“顾主任是你们医院心内的招牌,业内都很敬重她。”
陈到欣没接话。她注意到林钰说“招牌”时,语气里没有尊敬,反到是一种对权力坐标的精准标注。
鲁安安撇撇嘴,很自然地让出作为,并自觉地帮林钰倒上茶水。“师父,你们聊?”
“你坐,接下来林主任会和你对接重要的工作。”陈到欣笑着坐到自己的办公位,她察觉到了独自坐在沙发上林钰的不满,“我刚跟你说的,对时间表的疑问就在于此。接下来,华泰会和沄洲市内的学校开展医学科普合作。对吧,林主任。”
“是的。”林钰终于等到话题切回正轨,她从包里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动作优雅得像在揭幕。“这是沄洲市教育局‘健康校园’专项的框架协议草案。陈教授,华泰是我们重点邀请的医疗合作单位。我特意过来,是想,”
她顿了顿,视线从文件移到陈到欣脸上,弯起一个得体的、部门领导式的笑容。
“当面听听陈教授的想法。”
接过林钰举起的文件,鲁安安转身递给陈到欣。回头瞬间,对上林钰的实现,本想去坐到林钰身旁的鲁安安在内心呐喊。眼前这个林主任不是来谈合作的,是来给师父下战书的。有那么一瞬间,鲁安安把可能要去心内科轮岗的担忧抛在了九霄之外。甚至有那么一丝丝期待,期待两个alpha的对手戏。
“这样啊,那看来暂时还不用劳烦安安了。”陈到欣翻看了几页协议草案,合上,冲鲁安安点了点头,“安安去忙论文更新吧。”
鲁安安几乎是逃出去的。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却在陈到欣的办公室里制造出一片真空般的寂静。
林钰没有立刻说话。她端起那杯鲁安安倒的茶,浅浅抿了一口,放下。杯垫偏离桌沿几厘米,她用指尖推正。
陈到欣看着她做完这一切,没有催促。她靠着椅背,左手搭在扶手上,姿态松弛得近乎慵懒。熟悉她的人知道,这是手术台上等麻醉起效时的姿势。耐心、警觉、随时可以出手。她知道,林钰的出现,协议只是借口。
“陈教授,”林钰终于开口,声音依然是那种得体的、不带攻击性的温和,“你的助理很可爱。”
“安安不是助理。”陈到欣纠正,语气平淡,“她是我的博士生。”
“哦,学生。”林钰轻轻点头,把这个词在舌尖又过了一遍,“陈教授对学生很用心。刚才介绍的时候,家世、背景、未来规划,我差点以为是在引荐继承人了。”
陈到欣笑了笑,没接话。
林钰也不等。她身体微微后靠,姿态优雅地融进沙发里,目光从陈到欣脸上移开,开始打量这间办公室,不再用余光,是坦然的、缓慢的巡视。书架、窗台、挂画、锦旗和养得十分漂亮的绿植。
“星城的夏天真长。”她忽然说,语气像在闲聊,“我记得大学时候,苍南的十月已经没这么热了。校园里的梧桐叶都开始微微泛黄了。”
陈到欣依然没有接话。她甚至没有看林钰,低头翻了翻桌上那篇鲁安安惨不忍睹的论文,用红笔在某个段落画了一个圈。
林钰并不在意。她的目光落在窗玻璃上映出的、陈到欣模糊的倒影上。
“那时候我常想,”她继续说,语调轻柔得像在回忆某个遥远的午后,“苍南师范的如果毕业不当老师,还可以做什么?那么多年之后回看,有人出国,有人留校,有人……果真去了中学当老师。”
她的声音在这里微微顿了一下。很轻,像她话语里那发黄后的落叶触地。
陈到欣笔尖停了。林钰收回目光,看向她。
“说起来,”她轻声说,“陈教授认识我的一位学妹。沄洲一中,杜熠宁。”
陈到欣在鲁安安论文里那句“莫将身病为心病,可是无关却有关”重重划了一条线,笔尖顿了顿,把原本的X改成大大的叹号。
她放下红笔,抬起眼睛,第一次正面迎上林钰的注视。“认识。”她说。语气平静,比改论文还要更加波澜不惊。
“我那师妹……”林钰故意停顿,期待陈到欣的反应,“像极了小兔子,对吧?陈教授。”
“杜老师是一个很优秀的教师。”陈到欣起身,拿起书架上的喷壶,走到绿植旁,“或者,用你们的话来说,园丁,更适合。”
林钰呵呵笑了笑,点了点头,又微微摇了摇头:“她很胆小,总是很紧张,时刻惶恐。所以我很意外,她居然和陈教授认识。”
陈到欣回头给了林钰一个不解的表情,耸了耸肩,继续专注给绿植浇水。
“当然,还是很感谢陈教授能替我照顾她。”
“自然,能和杜老师成为朋友,是人生一大幸事。”
听到陈到欣客套、不痛不痒的回复,林钰有些失去耐心,可转念一想,万一是自己理解错了呢?陈到欣这种高阶玩家,怎么会看上杜熠宁这种寡淡无味的玩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