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个胆大包天的男人,一开口就是要成为我的支配者。
我站起来低头看着他,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他回以坦荡的目光,微笑着等待着我的回答。
“你之前不是在邮件里说愿意做我的弄臣吗?怎么这次想要成为我的主人了?”
“这二者并不冲突。在大家面前,我是你忠实的仆人,是你的弄臣。当某个空间只有我们时,我们的身份就转换过来,你是完全忠诚于我的孩子,而我是你唯一的主人。”
人前人后不一样吗?虽然听起来有趣,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怎么感觉张克一下变得和之前不一样了?
“因为有趣,不是吗?我们可以在同一天体验到两种不同的乐趣,我们彼此付出并索取,这是非常公平的体验。”
“确实挺公平的。每个人都有机会成为主人,也不错。刚才我在想,你要是想要一个人独享乐趣,我可要拒绝你了。别看我很喜欢你,但是我也是有底线的人。更何况是现在——”
我收回手,然后莫名觉得自己有点亏,于是又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张克的脸。“你现在可是被我支配的,各种方面。”
他从我的动作中感受到了挑衅。他一把抓住我的手,用似笑非笑地语气玩味地回答道,“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走着瞧,我的小尤浩。”
他身上散发出危险的气息,但比起危险,它显得更加暧昧不清。压迫感陡然增强,像里岛的冰冷窒息的海水,试图把我吞噬其中。
————————————
说来奇怪,我感觉意识在一瞬间断开了。像电饭煲忽然被拔掉电源又插上,虽然机器还在继续运转,但是它确实停止工作过。我摇摇头,以为是自己出了什么错觉,然后和张克一起回到了别墅。
虽然张克只有一条腿可以活动,但是他坚持自己冲澡,不要我的帮忙。于是我回到客房洗漱,然后躺到床上等张克洗漱结束。因为我很在意陈永深说的“世界异常”。这个异常指什么?
还有堕落源究竟以怎样的形态融入了我们的生活?
张克家的床很舒服,超级柔软的床垫让我昏昏欲睡。我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穿着拖鞋来到张克的房间。他还在浴室穿衣服,于是我趴到他的床上,摸过床头上一本没看完的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看起来。只要做点什么事情不让我睡着就好,因为我真的很需要和张克谈谈这些事。
然而张克的书实在是催眠。为什么他会在床头放着一本《逆写帝国》?我喜欢看书,也看过不少书,可是文学理论和批评类型的书几乎没怎么看过。冗长又复杂的理论也许会提及构建主义或者更难懂的话题,它们对于一个清醒的大脑并没有什么困难,但是对一个困意十足的大脑来说,它们几乎是强效安眠药。我赶紧将这本书放过去,生怕它让我立刻失去意识进入睡眠。连续熬夜使我进入一种常见的状态——如果得到了放松的机会,我会立刻进入昏迷状态的深度睡眠。在即将“昏迷”的前夕给自己下了一剂强效安眠药,于是我几乎是在放下书的同时,整个人倒到张克的被子上睡着了。
什么牌子的床垫,躺起来这么舒服?
这是失去意识前我在思考的最后一个问题。
张克洗漱完拄着拐慢吞吞地走出来。他拿起提前放在浴室门的冷饮喝了一口,然后继续向床边走。他一进卧室就看到了倒在床上的我。于是他又去柜子里拿了一条被子盖到我身上。
我的手机一直是响铃状态的,以防错过工作。因为我睡得太沉,完全没听到手机响铃的声音。有人给我打电话,他见我没接第一通,于是又执拗地打第二通。张克被这个人烦得不行,他又舍不得叫醒我,于是一瘸一拐地去客房走廊窗台上拿我的手机。
他发现来电话的人是张允。
“真烦人,怎么跟尾巴一样,他长尤浩身上了?”
张克想接通电话骂张允没分寸,可是又觉得这么做太幼稚。他先是静音了手机,然后揣着手机回到卧室。他坐到床边想了想,然后决定做一件小事。
他要等张允打下一通电话,然后接通。
果然,没过一分钟,张允又打电话来了。他冷冷地注视着手机屏幕上的“张允”,然后接通电话,将电话放到我的嘴边。
“尤浩啊,我的小尤浩,你的手机响了,要接吗?”
他的嘴巴凑近我的耳朵,轻声问我。这时候张允似乎骂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不要……有事会有邮件……唔……”
我连抬手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轻声咕哝着、像说梦话一样地拒绝接通电话。
“可是他打了好多遍哦,要跟他说两句吗?”
张克像哄孩子一样地哄着我接电话。如果来电人真的有事找我,张克肯定不是这幅轻飘飘的语气。于是我发出了猫闹脾气的呼噜声,“……不接……没有邮件不接……”
“那好吧,睡吧,乖。”
然而电话里的人不干了,他拼命发出抗议,大声嚷嚷着要我接电话。
我迷迷糊糊地抓过手机对着电话说,“张允啊……别闹,你等我起来再跟你说……我家……我家里……”
不行了,我太困了,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喂?喂?老师?老师?你还在听吗?你到底在哪里啊?为什么旁边会有张局的说话声?!”
张局对张允的疯狂质问发出一声嗤笑,他拿起从我手里滑落的手机,对着话筒一字一句口齿清晰地回答道,“张搜查员,你老师说不想接电话,如果有事就发邮件给他。现在我要关灯睡觉了,请你不要再打扰我们了。有事情明早再说,再见。”
“什……”
张允还没说完,张克就挂断了电话。他心情很好地躺下来,然后伸手将我搂到怀里。
我下意识地推开他,然后翻个身缩到床的角落里。
夏天这么热,请离我远一点。我再怎么喜欢谁,也不会让一个炭炉一样的壮汉贴着我睡的。千万不要相信网络小说中“相拥而眠”的情节,一是相拥而眠会被压坏胳膊,二是超级热,热得要命,两个人根本不会睡着。
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了。我神清气爽地醒过来时,张克已经穿戴整齐地坐在床边看报了。我慢吞吞地翻个身,趴在床上享受难得舒适的早晨。什么也不做的早晨太舒服了,能睡到九点的早晨更是极致享受。
“你醒了?饿不饿?”张克放下报纸,“我让人送餐过来?”
“嗯。”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睡醒的模样。早上好,尤浩,睡得好吗?”
“睡得很好,”我慢悠悠地回答他,说起来,刚醒的时候脑子是很不清醒的。我眯着眼睛对他笑,然后含糊不清地继续说,“早上,张克,我的主人。我饿了,早餐吃什么?”
张克很惊喜我对他的顺从竟然如此之自然。他操作轮椅面板来到我身边,愉快地伸手抚摸我的背。他的手法很好,让我觉得曾经似乎有过这样舒服的体验。大概是婴儿时期的体验吧?如果是这样,那么我的家人又在哪里?
“你想吃什么,我让人送来什么。”
“那么我想喝豆浆,还有奶油蘑菇汤,烤饼。”
“好。”
“在饭菜送来之前,我想和你聊聊。张克,陈局给我送来了一份秘密文件,你知道这件事吗?”
“我不知道,他没有给我送。详细说说吧,尤浩,是什么内容的文件?我可以知道吗?”
“你可以知道,而且我需要你的智慧。”我从床上爬起来,盘着腿坐着,看着他认真地说,“那份文件提到了这个世界的构成——人和堕落源,还有,这个世界存在着时空裂缝。”
“时空裂缝?会有其他时空的人来吗?”
“也许是这样。如果平行世界的人来到了这里,我们该怎么办?我们会因为和对方相遇而死去吗?”
“也许我们没机会和他们相遇。”张克这时候收起了玩笑语气,他严肃地继续说,“这个世界确实有些问题,人与堕落源共存,可这并不是一个能够长久维持平衡的世界。我们直到现在都在探索何为真正的人类。尤浩,你认为什么才是人类?”
“如果从一个符合旧世界常理的角度看,屿城岛的人才是真正的人类。他们不论是思想还是身体都符合常理,没什么好质疑的。然而我更倾向于认定我们两个岛屿的人才是人类,如果我们是堕落源,何必要通过治疗来保持所谓的正常呢?
“里岛的实验室针对堕落源进行过多次实验。实验结果证明堕落源虽然可以变成人类的模样,但是它终究和人类有区别,我说的人类指的是里岛居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