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今天我就要回到里岛,张允为什么要说“随时去他家”?
我掏出手机给负责飞机维修的工作人员打电话,他告诉我飞机保养一切正常,按照计划,今天下午就可以起飞回程。
我对于留在这里没什么太多的想法,就像学生对学校的喜爱和薛定谔的猫没什么两样。留在这里尽管可以和张克待在一起,但是我和他多待一秒,我对张允的“愧疚”就更多一分。不过多愁善感不是我的性格,人不应该过度忧虑两小时后的事情。于是我拎起箱子将早餐摆到餐桌上,然后和张克一起享用分别前的早餐。
“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来我家住?”
“记得。”
“那晚我在书房加班,忙到清晨才睡。”
他这么一说我立刻意识到,他早就知道我被堕落源寄生了。我抬起眼皮看着他,琢磨着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不用那么警惕地看着我,我只是想说,你不需要对我有所隐瞒。我啊,真的很喜欢你,喜欢到想和你结婚的地步。”
“你喜欢我什么?”
“喜欢你的一切。这么说吧,你很可爱,也有让我上瘾的魔力。”
“上瘾?”我不太懂,然后低头看看自己。我身上哪里有这样的魔力?
“我喜欢可爱的东西和人,你呢,就很可爱。表面看起来是活泼开朗的兔子,实际却自闭又内耗。如果我伸手摸摸你,你就会用头蹭我的手心;如果我挠挠你的下巴,你就会完全依偎在我手表,发出舒服的呼吸声。”
看来以前我就喜欢靠在他身边,这倒没什么奇怪的,也不值得一提。
“怎么不值一提?这多可爱啊,尤浩,你知道你允许我触碰你时,你的样子有多可爱吗?你的表情,你的呼吸都在大声告诉我你是信任我的,你愿意将自己在这一刻悉数托付给我。这天使一样的存在居然就在我眼前,当我发现自己竟然可以触碰你,甚至能看到你顺从我的模样,简直令我心脏兴奋到跳出喉咙来。”
他说到这儿,脸上并没有浮现出和话语相配的潮红与激动。我盯着张克的脸看,然后想到一件事——操纵者都擅长伪装,他们是最好的演员。张克不会就是大家说的字母圈的一份子吧?话说正常人谁会因为有机会支配别人就兴奋的不得了?
“你家是不是有鞭子,黑色的棕色的红色的各种颜色的,还有小船桨一样的板子,木的皮的反正就是这些东西?张克,你说实话,你有没有这些东西?”
张克这次露出了明显的惊讶的表情,他的眼珠忽然往左边转了一下,然后又转回来,柔柔地看着我,“你怎么知道的?”
他真有这些东西?
那些东西应该都是用过的吧。
忽然感觉很烦。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我吃完了,该买花了。”
其实我没吃几口,现在肚子还是空的,有点饿。但是坐在这里实在是觉得没胃口,等下出去买完花后找家店吃饭吧。
张克没想到我会突然离开,他也放下筷子,然后试图拦住我。不过他的行动速度没我快,还是被我逃掉了。我在离开他家时,他满脸后悔地在门口看着我。我面无表情地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拿上长刀,骑摩托出发了。
摩托车上没有香水的味道,完全没有张克的气息,也许他很久没有骑摩托了。我戴着张克的头盔,骑着车子极速穿越公路,抄近路开到了最大的花店。因为不了解这里的环境,我小心地锁好车才摘下头盔走进花店。不出我所料,花店从客人到店员都对我表现出了极其强烈的敌意,他们害怕我,也厌恶我。然而一名年长的店员注意到了我怀里头盔上的标识——一五岛分局搜查官的专属图标。于是店员用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努力挤出笑脸迎接我。
“尊敬的搜查官,请问您想买哪种花呢?”
“卡布奇诺。”我对他说。
“这可真是……啊,您之前有来过我们店吗?我也许记得您。咱们岛之前一直没有这种花,还是搜查分局的局长点名要这款,我们家才进了不少。您如果没来过这里,那您就是第三个要这种花的人。”
“张局总买它?”
“是啊,每周两次,风雨无阻。您买的是店里最后的一批了,如果再想买就要等三四天后了。搜查官,我多送您一点别的花吧,欢迎下次再来。”
“谢谢你。”
“您客气了,”店员其实已经在极力克制自己对我的抵触了,他的脸涨红得不像样子却仍在微笑,我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对我有这么强的敌意。“需要包装吗?”
“不用,我拿回家就插花瓶。”
“好的,那么这是营养液。”
付过钱,我把头盔戴回头上,捧着一大捧鲜花走出花店。玫瑰的香气是明显的,因为买的多,我甚至隔着头盔面罩都能闻得到玫瑰花的香气。我很享受地深吸一口气,然后把花固定在车后座,跨上摩托,准备返程。
“滴滴滴……”
堕落源雷达发出轰鸣,狂风卷着沙砾遮蔽天日,这是一五岛集体释放堕落源的证明。我赶紧把鲜花取下来,锁车,然后来到两家商铺之间的小巷子里躲避风沙。
每次集体释放堕落源的时候张克都会要求我闭上眼睛,于是这一次我提前带上了无线耳机,然后闭上眼睛等待风波过去。你问我为什么不借机偷看一下?我不是小说里触发主线的主人公,所以不会做这种给人添麻烦的事情。
“前面的那个人,你是谁?为什么躲在这里?”
一个中年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我没有回答,因为后面是封闭胡同。那里没有任何出入口,所以不可能出现人。
那么答案很明确,说话的并不是人类。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攥紧了手里的玫瑰。
如果要打起来,希望能给我一个放置玫瑰的时间。
另外我还饿着肚子,没吃早饭。
那个“人”的脚步声开始向我靠近,因为风沙没有结束,我没有睁开眼睛。所以我的右手握住长刀的刀柄,只要他的声音离我再近一点,我就得发起攻击来阻止他靠近。
我并不是凭空怀疑他是堕落源,要知道类人堕落源的一个特点就是,脚步声深深浅浅,毫无规律,而且身上有尸臭。
鲜花不能放到地上,会被踩坏的。于是我左手抱住花,右手抽出长刀准备应战。
“别紧张,我不想攻击你,搜查官。我只想想你要一支花,你能给我一枝花吗?我喜欢它的香气,我不会攻击人的,我今天出来就是找些香香的东西,你看,我买了香水,买了一款很贵的香水,苹果白兰地,很好闻。”
堕落源笨拙地开口向我表达它的本意,并拿出香水向我证明它毫无攻击意图。我的脸被头盔面罩挡住了,所以它没发现我是闭着眼睛的。
“我可以送你一枝花,但是你要证明你真的不会攻击人。”
“我可以!我给你念这个……这个……”我听到它翻纸袋的声音,然后开始念小票收据上的日期和付款金额还有后续商标名字。它似乎很希望我相信它不会攻击人,于是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起它从高中开始收集香水的事情。
“我知道了,这只花送给你。”
我把位于花束边缘的红色玫瑰抽出来一支送给它。赠送的花在简易包装的折叠处,因此非常容易找到。它伸手过来接过鲜花,我们的手尽管没有接触,可是我依然察觉到了它异常的体温。我并不打算和它有过多的接触——谁知道它是真正游荡在外的堕落源,还是王局设的局的一部分?
它有体温,却又冰冷得要命。
“谢谢你,搜查官。哦,你等等,我把这个送给你,这是我刚拿到的试用装,我最喜欢的法国情人。它很小,请你不要嫌弃。谢谢你给我花,谢谢。呃,我走了,再见,搜查官。”
它将一个香水的超迷你小样碰到我的花束上,然后拎着袋子慌慌张张地跑开了。随着它跑远,一五岛的集体共鸣结束了。我睁开眼睛看向花束,发现那是一个刷单赠送的试用小样。
“这不是反转巴黎吗?”
它估计拿错了。
给堕落源鲜花,和堕落源说话,甚至收到了堕落源的礼物。这样的体验简直太新奇了,如果我是个作家,一定要把这个故事写进小说里。如果我要写,就将它的名字定为《香水》,并且把它写成恐怖小说。
说起来,它的离开和集体共鸣的时间完全一致,它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首先要找到这个堕落源,先调查监控了解它的住址吧。
我回去之后就向张克提出调查一下这个类人堕落源,张克同意了。于是交通部门把刚才那个时间段的监控发给张克,我用张克的电脑逐帧查看,发现这个堕落源和人类别无二致。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类,最奇怪的是他甚至是翻墙爬到巷子里的。他在靠近我的时候极其小心又充满好奇。他确实是被鲜花吸引来的,他的手里也提着一个高级商场的购物袋。
看他的衣着,他可能是某个公司的白领。潇洒的背头,笔挺的休闲西服,还有新款的鞋子。他的打扮说明他收入不错,只是行为模式有点跳脱。他时而咬住嘴唇看着我怀里的鲜花,时而抬手挠头想要残忍离开。
他犹豫了几分钟才开口对我说话。
我拿着监控给张克看,张克有点意外,“这是堕落源?”
“是,它身上有搜查分局讲过的所谓尸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