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字一顿告诉他:
“这是错误的。”
“你来到这世上绝不是为当莲花供奉,而是去做一个人,去笑去哭,在冬日摔倒在雪地,在夏天畅游过溪流,去爬到山之顶,为了大风苦恼,也被烈阳照耀。”
“这才是对的。”
你这样告诉那个不知为谁流泪的孩子。
他不见得明白的你的话,不过努力理解,苦着一张小脸。
“可我不明白。”他说着,摇摇头。
“如果不是我,还有谁会去救赎那些可怜的人们呢?”
“好可怜。”
他竟然哀切地哭起来。那些愚昧无知的大人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挣扎在苦难里,没人会救他们,没有神也没有佛。
能拯救己身的当然只有自己。
……类似这样的大道理是讲不完的。
愚钝者即便倒背如流依旧不知所然,若非亲历,实难感言。说起来,你的经验也大多浅薄,诸多事上并不及这个孩子,他却总问你,近乎虔诚笃定你的答案,譬如此刻。
这倒也不难理解,大概是这个早早孤身的孩子,身旁能倾诉困惑的大人,目之所及只有一人罢。
但是,但是。
你并不是值得信赖的大人。
你不过也只是俗世中的一个,所作所为只为自己,自私自利,巧言令色。
你只是掏出帕子把那孩子的脸细细擦拭干净,透明的泪水染出一片深色。
“在我看来,你也好可怜,哭呀哭,小小年纪要被当成垃圾桶。可其他人眼里你又很幸福,出生便是神之子,明目达聪,锦衣玉食。”
“难道就因为这样,你便要在我这求着怜悯,旁人面前又成了豁达的指明灯。”
“那我问你,你要我救你吗?”
竟然是这样吗,童磨愣住,迟钝地思考。
可他不觉得自己可怜,即使感受不到幸福。
值得同情的是其他人啊,梨本也在其中。所以当然不需要梨本来救自己。即是极乐并不存在,他也可以拯救他们啊。
为什么否认,为什么说这是错的。做朵莲花也无妨,他不在意这些呀。
他这样想,眼角又湿润起来,眉目下垂。
小心感受着那颗慢了半拍的心跳,只奇怪胸膛里发闷的钝感,是奇妙的从没有过的感受。
这是难过吗,还是生了病。
你等着他理清思绪,安静看着屋外的雪景。
倏尔开口道:
“我会拒绝,我不要。”
“即使你是这天底下最可怜的人,我也不要。”
“……为什么?”
他又用湿润的眼睛望你,攥紧你的袖子不放。
你不再向他解释。
只是拍拍白橡色的脑袋,生硬扯开话题问要不要加餐,你在屋里留了小麦煎饼和黑糖棒,都是甜甜的零嘴。
“我还偷偷买了其他东西,等中午可以在檐廊那里做关东煮和柳川锅,配上吉一先生的天妇罗。”
檐廊那里铺着地暖,有着常青的南天竹、雪割草、寒牡丹和雪白的忍冬荚蒾。
教主大人的内殿一向清净,除了定时洒扫的人外,只有你一个近身伺候,反而自在。
把那孩子的头发揉的乱糟糟,你心虚收回手。
“今天想不明白可以明天再想,毕竟啊莲,你有时候像笨蛋。”
你最终还是把自被偷看第一天起就想说的话说出口了。
“诶?可是梨本刚刚还说我明目达聪,是个很聪慧的孩子!”
“这又不冲突。”
“哪有人会又笨又聪明。梨本,你又在骗我吗?”
童磨眼角还泛红,眯着眼,慢吞吞地指责你。
嚯,你这么诚实的人什么时候在别人心里竟然没了信任。你沉思,你不解。
“我哪有骗你。”
他抿着唇不理人。
明明就有。
“所以要不要吃?”
“……要。”
童磨拖着长音哀怨瞥你一眼。
你还总是欺负小孩。
话不讲完非让他自己琢磨,放着他生闷气也不理,他要是说不吃,你难道又要分给外面那些脏兮兮的孩子吗。
你想要交几个朋友呢。
可书上说,最好的朋友只有一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