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的天很亮,冈崎岩制的雪见灯笼在庭院里安静燃烧着。雪地亮着细闪,在月辉下格外醒目。
童磨趴在你腿上先是念叨教里的信徒变少了,果然母亲和父亲殉情的事还是传开了,边说边点头,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你的手腕。接着又饶有兴致提起城里雪祭的冰雕,还听说郊外有樵夫被雪女冻亡。
也不知他哪听来这么多故事,把你念得昏昏欲睡,靠在缘侧的柱边,有一搭没一搭回他。
他话题跳转很快,一眨眼又说起了别的。
“渡边夫人说孩子们可以在屋里分甜酒,提着灯笼游玩。”他好奇问道:“甜酒好喝吗?”
你觉得只要酒都不好喝。
但还是起身取来一小盏甜酒,“要尝尝吗,只能一小口。”
童磨听话地只抿了一口。
惊奇摸着脸,咂巴咂巴,朝你伸手问能不能再喝一口。
“就一小口嘛,梨本,拜托嘛。”
他甜腻腻撒起娇来。
你估摸这孩子长大不会成个酒鬼吧。
“不行不行。”你摇头,“你再大些才能喝酒,不然会变笨的。”
“你又吓唬我。”
他很不满意的样子,皱着张脸。
这次倒真没骗他。
话说,你到底什么时候在他那失去了信任,左思右想也找不到答案。分明没人比你更老实。
好在那孩子想法变得快,转头又讲起先前那位平冢大人。
你已经记不起这个名字了,苦想半天,问他是谁。
他凑过来笑话你,“梨本,这怎么行呢,身为常侍却记不得教徒的名字。”
啊,这你也要记啊,迟钝生起几分惭愧,低头请教他。
蓬松炸开的白色脑袋摇晃着。
“是郡代家的代官,之前是个武士呢。他说明日会来拜访。”
完全没印象。
他说怎么会,之前和你讲过的。你哪里记得,苦恼地说没有印象,被不依不饶缠着,非让你说出是什么时候。
满眼都是白橡色的头发,你好像陷在毛茸茸里,忍无可忍按住他。
“莲,我来给你梳头发吧。”
乱糟糟的样子,好像炸开的毛栗子。
他一下子没话说了,等了半天吐出一句“哦。”
这应该是同意的意思吧,你猜。
牵着他回榻上,从盒子里找出莳绘螺钿梳,绘着七彩的莲花和蝴蝶,精细的不像梳子,更像珍奇的摆件。你举起来询问是这个梳子吗,童磨盘腿坐在榻上,向你点头。
童磨的头发一簇一簇翘着,像个白色的小刺猬。你小心碰了碰发尖,又是柔软的。
忘记哪里听说的,头发和性格有关。头发淡而柔的人温和细腻。
你把这话告诉了童磨。
他转头打量起你。
“唔,梨本的头发乌亮长直,像乌色的绸缎。”
童磨挑起你的头发和自己放在一起比较。
两个截然不同的颜色交缠着,衬得白色亮得出奇。
“诶,完全不一样。”他好像很失望的垂头。眼睛眨眨又有了新主意,“我也要留长发,梨本觉得怎么样?”
你把拉着头发的手拍拍掉,挑眉问道:
“留长发做什么,擦干头发的时候很累的。”
你颇有心得地叹口气。
他倒是不在乎,含笑贴着你,耳垂生出怯红。
“那样就和梨本一样了,可以把两个人的头发编起来。”
你轻轻缓缓梳着他的发,努力让翘起来的发尖平整点。闻言笑了,点了点他的鼻尖,状似为难地点点头。
“那好吧,只希望到时候头发能少被拽掉几根。”
“我才不会呢!”
他反驳道,扭过头生气。
逗小孩就是很好玩嘛,你乐得笑不停。
他等了半天不见人来哄,鼓着脸埋头在你怀里。
才梳好的头发又乱了,你叫他起来重梳,童磨只当没听见,大喊自己要睡了。
你拿他没办法。
障子外的雪愈下愈烈,你疑心明天大雪该封了道,那位平冢大人怕是来不了了。
“他会来的。”
童磨笑了一声,说你居然真的忘了他说过的。
“平冢大人还会来的。”
第二日,大门前的雪还没扫干净呢,那位听说做过武士的代官便登门了。
你难得早起,半游魂似洗漱完,步履虚浮,站在一旁垂目。
沏茶的侍女告诉那位大人:“您在此处稍等片刻,教主大人还在晨诵。”
“无妨。”
你弯腰行礼,转身回殿内。你们昨天聊太晚了——主要是童磨一直不肯睡觉,所以两人都才刚从暖榻爬起来。
真是古怪,他居然是徒步走来。按理来说,他这样的身份,应当乘着驾笼才对。如此掩人耳目又心切非常,实在是古怪。
你把想法告诉了童磨,嘱咐他小心。
“他要是有异动你就喊我,或者摔了茶盏,僧兵在外面候着呢。”
你第一次遇见这种事,急躁得不行。昨天你真是被睡意晕了脑子,竟然没仔细问问他为什么非要再来拜访。
“……我还是进去和你一起吧,教主面见信徒,有侍从候着也正常吧。”
童磨打着哈欠看你忙碌不停,点头应声:
“好啊,不过梨本到时候要记得不能讲话哦。”
你答应了他。
你后悔了。
理着月代头的壮士拜在高台下,哀哀切切哭诉。
“教主大人,为何绫子还是不肯归家呢。我已经按您说的做了,可她还是连见我一面都不肯。”
当然是因为,人死不能复生啊。
你看着眼前思妻心切状似疯魔的男人,不觉得同情,倘若真心相爱,又怎么会把妻子逼到跳井自尽,一句遗言也不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