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口谎言,虚情假意。
你清楚了他为什么要早起徒步走来。
他要故作凄惨着来,满脸哀戚地走,把名声通过大雪飘向世人。
童磨张开双手怜悯道:
“真是可怜啊,您的夫人一定还迷途在外。”
你必须要忍耐才不嗤笑出声,把头低下,白眼要翻上天了。
好为难那孩子,每天面对的都是这种人,这样真假不明的祈求么。
哭诉声刺耳空洞。
那个男人俯身向被莲花环绕的孩子追问:
“我该怎么办。实在是太痛苦了。”
那就下去陪那位可怜的夫人吧。你冷眼看他。
这是个吃人的时代。
多数人匍匐求拜,只为解脱而来,不是告罪,而是想把狼藉留在这,轻飘飘离开。
那些苦啊怨啊,嗔痴悔恨,席卷骇浪淹过高台上的神之子,你只是听着便难以忍耐,直面欲壑的那个孩子……
童磨察觉到你的情绪,趁那个人低头祈祷时冲你眨眼笑笑,漂亮的彩瞳在明亮的火光下闪烁。背后一扇铜金色的莲叶荷花屏风,四周围满了纯白的莲花,檀香靡靡,他端坐其上,好似浑然一体,理所应当,变成了一件精美别致的器物。
屋子紧闭着,一点风也没有。
你艰难吐口气。收回目光。
倘若这世上为人有张评分表,只要中肯,你猜,那孩子一定是满分。
祷告的时间总是缓慢,你以为一天要过去了,好不容易走出门,阳光洒在身上,恍若隔世发现也就过了一个钟头而已。
那位平冢大人顺着清扫干净的路回去了。
童磨站在门槛旁,感慨你真是辛苦了。
“我以为梨本会忍不住揍他一顿呢。”
他忍不住笑起来。
你勉强扯出笑,拿出帕子蹲下身,细细擦干他脸上的泪痕。
本来,并不想和他产生更深刻的联系。
只想躲在这孩子身后得过且过,偶尔说些空泛的大道理,为他掉几滴无意义的眼泪。
你以为不向他祈祷哀求已经足够了。
可是,可是。
“怎么为那种人哭得这么厉害。”
你试图教会他摸鱼技巧。
“他一直跪着,你偶尔落两滴泪让他看见就行。”
你越想越觉得不对,这孩子工作也太努力了吧。简直尽心竭力。
每天这样哭,眼睛怕是要哭坏了。
“你倒是机灵一点呀。”你捏了捏他的脸颊肉,叹气,“你可是‘神之子’,哪能轻易落泪。”
“诶?”他揉揉脸,不满道:“你又在说我笨。”
笨蛋的梨本,童磨在心里暗想,刚刚连生气的样子也藏不好,差点被平冢发现了,居然还说自己笨。
你一股气不知从何发泄,半吊着急躁的心,不上不下。
你必须要说点什么,哪怕毫无意义。
人要在太阳下才是暖洋洋的,阳光把一切晒透,僵冷的躯体回温,你看见淡黄的日光在天边晕染开,像半熟的蛋黄。
于是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
童磨说你又逃避话题,就算等吃完你也要好好回答他。
你摆摆手说好。
但等你们两个瓜分完烤鲑鱼,鱼干萝卜汤和山药粥,你又找出樱饼当饭后甜点,配上盐渍樱花泡的花茶,滚烫的热水氤氲一片雾气。
没等童磨继续问你,你先开口。
“我觉得这样不行。”
挥开白雾,你严肃道:
“你不觉得身为教主,一天接见的人太多,时间也太长,哪有这样慷慨的教会。”
“可是,大家都很可怜嘛。”
他垂目哀叹,托着下巴无奈道。
“……”
你对此不做态度。只一味强调神之子不能谁来都见,谁哭都理。
你们极乐教还是太老实了。简直是欺负你家小孩不懂事啊。
这时候你倒觉得装哑巴是有些不太方便。
童磨看着你激愤不已的样子,略显无措。这有什么不对吗,还是你真的太讨厌平冢了。
那下次见他不告诉你就好了吧。
你生气的时候好奇怪,眼睛好像燃起火,视线落在他身上又灭了,他感觉隔着雾,看不懂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难过,厌烦,还是生气了……
按你说的做了,会重新笑起来吗?
你问他怎么不说话了。他想了想,把刚刚的困惑告诉你。
现在变成你不说话了。
一种让他不自在的寂静蔓延开,他小心挪了挪身子,只觉得胸腔缺了什么,痒意难耐。
童磨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试探叫你的名字。
阳光透过障子散进房间让尘埃亮起,缓慢流动。
你靠近他,问:“现在可以看清了吗?”
他点头,又摇摇头。
童磨看见阳光跳跃在你的眼睛里,眼角湿润,那簇火焰不见了,你眼睛里的倒影变成了他。
“我只是觉得,这也太不公平了。”
你说。
“为什么是你要去做这些呢。”
“太不公平了。”
你轻声重复。
童磨尝试张开手,轻轻抱住你,把脸埋进袖子不做声,呼吸间是阳光的暖意。
拥抱是温暖的,像回到了温稠的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