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带他出去，随便去哪里都好。

那个孩子主动拥向你的时候，这个念头变成火点燃在你心里。

你要带他出去一次。人世是广阔的。

热闹的，酸甜辛辣的人间，多么可爱。

这个庄严华贵的殿堂，来往皆是寻求解脱者，而俗世不是这样的，怨恨寻常，喜乐也是。

阳光把眼睛刺得酸痛。你垂眸，又嗔叹。

他说人们可怜可叹可悲，他说要去救赎他们。

可世上不存在永远幸福的人，不幸那么多，他哪里救得过来。

他好笨。

你摸摸他的头，“莲，你离开过这里吗？”

童磨在你怀里闷声道：“极乐教吗？没有诶。”

想带他离开。

这样简单的话，无论如何也无法开口。

如果自己也还是孩子就好了，年少时候有无畏的心火，而现在的你，胆怯，无力，缺乏勇气。

你做不到。

这时候你才惊异发觉，自己失去很重要的东西，是无法用言语传达，触及灵魂的存在。

你竟然笑出声来。

童磨仰头。

窗在他对面，阳光恰好能把骨头晒透。

你笑了，他却感觉有什么融化在心脏里——

——像眼泪。

别再为自己哭啦。

他想对你说。

他并不觉得辛苦。虽然那些大人们愚钝又无知，虽然极乐根本不存在，但他依旧乐意帮助他们。

这不正是他降生的意义吗。

可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头对你笑笑。

“梨本是想和我出去玩吗，教会太无聊了对吧。”

快开心起来吧。他这样期望。

他在哄着你呢，你看出来了。

沉默又沉默。你想不明白，他竟然对这样的人生毫无怨怼吗，他难道真的有一颗慈悲心。

窗外的雪烈风也大，呼啸吹着。

你替他拢了拢衣襟，又把翘着的头发压了压。主动结束这个不太有趣的话题。

“春天快到了。”

大晦日到现在过去半个多月了，再过一段时间，很多花就会绽放在新绿里。你提起自己的名字。

“梨花是初春盛开的花，你有见过么？”

他回想半天，摇摇脑袋。

“那是什么样子的？”

“是白色的，一枝上会生长好多簇，周边点缀着嫩绿。”你手指窗户外的被雪覆盖的庭院，“它有点像雪。”

童磨的视线跟着你一起看向外面。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

“像雪一样？”

那岂不是冰冰的，一碰就坏了，好脆弱。

他小小声嘀咕。你没听清他的话，疑惑看他。

他觉得你的形容不太对。奈何自己没见过，所以含糊回你说没什么。把这事悄悄藏在心里。

那天之后，天明得更早了，太阳挂在枝头，残雪消融，风变得坦荡。

正如童磨先前说的，那场情杀案传开后，极乐教每日来往的信徒比之前少了近半，善款和供养也是，辞去大半仆役和管事，盈亏也只能勉强撑下去。

你本来不在意这些，不论是执事还是童磨自己都比你更清楚该怎么处理，况且童磨父母身前留下的财物足够让那孩子富裕过活。但是，这些日子你明显察觉到，吃食变得简陋了，可你当初之所以离开村子来这，就是为了吃好点穿好点睡好点而已。

你试着出主意。

正好你最近越发觉得不能说话弊端太多了，可以借此机会改了。

“不如传出去说神之子的近侍受到神眷，会说话了。这肯定能引来很多人。”

“是啊，然后梨本就要被町奉行差人叫去询问，因为演艺差劲再也回不来了。”

童磨抑扬顿挫地描述那画面。

“别把大家当成话本子里的人啊。”他对你叹口气，“梨本知道神迹这种东西，有多少人稀罕着吗。”

你被拉着教训了半天。

“如果真的不想再装哑巴了。”他替你想了个法子，“过段时间改个名字吧，你一直呆在内殿也不出来，见过你的人很少，补足工钱之后遣他们回家就可以了。”

认真考虑了一下，你还是决定算了。你不想改掉这个名字，这算是和过去难得的联系了。

那就意味着，你大概要装哑巴一辈子了。

想到这你悲从中来，望着新绿渐浓的院子，埋头伏案叹息。

其实还有个办法，等过上一年半载，大家都渐忘了这件事，再找个游医上门，事后用大笔钱打发人走，毕竟也不是天生的哑巴，高烧的遗病而已，治好了也不足为奇。

但童磨想了想，没有说。你好像很怕和人说话，哪怕是和自己一个小孩聊天时，偶尔也会细细斟酌用词，询问一些孩子都知晓的常识。

既然这样，不必勉强自己啊。极乐教的教义就是，不想做的事情可以不做嘛，他体贴地为你着想。

而且。你平常，即使不说话也和墙外的孩子们玩得相当融洽。

你不知道他心里闪过了那么多心思，脸贴在冰凉的桌案，枕着胳膊。

“莲。”你苦着声音说，“我们中午吃火锅吧。”

他说好，又扯扯你的袖子问。

“我们什么时候去后山？田中夫人说有一大片梨树开花了。”

你不知道田中夫人又是谁，童磨每天都能念出好几个人名和你讲，左右不过是教徒侍从或者官吏商贾之类。

听到梨树你起了精神。整个人又明朗了，迫不及待催着他。

“现在就去吧，能赶在饭前回来。”

“我们多拣点梨花回来，晾干可以泡茶，还能配上银耳莲子做成糖水。吉一先生的手可巧了，送去给他制成梨花糕……”

一畅想起吃的你就涌上灵感，童磨揣着手走出门，决定先不告诉你，那位掌勺今日轮到休假了。

初春料峭，山路崎岖。你拉着童磨行走在树林里，有寒露洒过，发丝粘上凉意。

他倒真是很期待见到真的梨树，临行前还跑去给自己挑了件羽织，松纹绞染成瓷绿，银线绣着飞鹤。

你笑话他太隆重了，他却很认真反驳你，说自己等了春天很久。

“雪化得太慢啦。”他这样说。

你倒是觉得冬天转眼就过去了，不过还是配合他也换了件新衣服，比起他的朴素了不少，素纹只是晕着极浅的粉白。

两个人慢吞吞向上爬着，跨过一小片马醉木，终于有白色映入眼帘。

你长长呼了口气，感慨为了这花真是费了大力气。自从来了极乐教你就没有这么运动过了。

“那是因为梨本你每天只待在内殿不出门。”

但会偶尔溜去墙角和那群不知姓名的小孩玩。他又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