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刚刚在想什么呢?”
你没立刻回答,翻出帕子轻轻沾拭他的眼角。
浅瞳大多畏光,对于光线的感知很敏感,所以这孩子平常总是躲在荫凉处。
你竟然忘了。
“抱歉。”你垂眼愧疚地弯下腰,“疼不疼?”
他摇摇头,眼睫被泪打湿成一缕缕,湿漉漉的样子,好不可怜。
你便全然忘却刚刚的恼羞,只顾着关切他。受害人反过来安慰你,脸颊蹭了蹭你的手心。
于是,你后知后觉意识到。
“你不生气了啊。”
嘴总比脑子快一步,说罢你便悔不迭闭紧双眼,倒吸口气试图想出狡辩的话来。
童磨饶有兴趣观察你。
如果他看过漫画就会知道,这是尴尬到石化失去色彩的失格大人。
他好奇戳了戳你捂住脸的手,被一把抓住。
“总之。”
你一字一顿严肃宣布。
“我们该吃晚饭了。”
童磨没想到你绞尽脑汁想出的话就是这样,故意盯着你看,直到对方耳垂翻腾起殷红,这才大笑起来。
你看着,无可奈何叹口气。
养小孩,是一件值得钦佩的事。你暗自叹服。
母亲养大自己该是用了多少心思呢,喜怒为之牵扯着,血肉灵魂相连,分出一部分去。
童磨把毛茸茸的脑袋埋在你怀里,笑声忽远忽近,被绸缎朦胧缠着。
是妈妈赋予了孩子心脏,你想,一个失去心的人是无法活下去的。
是啊,一个失去心的人要怎么活着。
你不能,不能再想下去。
他握紧你的手。小孩的身体总是热乎乎的,蓬勃朝气的生命鼓动在温热的血脉里。
你奇妙感受着,出神。
那孩子哪怕只是感到不足微末的快乐也是值得大笑一场的。因为稀少所以珍奇。你不妄念他能翻涌起多浓烈的情感,一点点就好,浅尝辄止。人与人交往间诞生的颤动短暂无常,而破碎后的遗憾冗长不绝,如果这样就太辛苦了。
他的感情是多么珍贵的存在,倘若眼泪夹杂其中,未免业缘弄人。
童磨说:“怎么不对我生气呢,梨本。”
他不明白,于是问你。
你回他说:“为什么这么说,或许我正压抑着怒气啊。”
他对着你仔细看,缓缓才道:“因为在笑啊。”
语罢,他便贴上来,眼睛还是水浸般的明润。
“那,你现在开心吗?”
你对着他情不自禁露出笑来。这样就很好。
“是啊。”
这是一件,多么值得欢喜的事。
难以遏制的红悄然蔓延开,在另一人脸颊留下苹果糖般可爱的色彩。
夏的夜亮极了,未遭污染的天空明朗,繁星烁烁如同萤火,月亮高高挂在枝头。
你等他睡下,独自去院里。
简易的秋千做起来并不费力,需要木板,麻绳,还最最重要的——两颗相近的松木。
赶着时间,做工只能粗糙些,完工后像个半成品。你挠挠头,把这作为礼物总觉得难以拿出手。
回想起睡前那孩子期待的目光,不由生出焦愁。
临睡前,童磨反常拉着你聊个不停,心事藏在蜷缩的指尖,话到嘴边又支吾避开。
虽然不知晓这是怎么了,你耐心等他决定要不要说,心里盘算一会要做的秋千。
良久,终于,他舍得放开你的袖子,移开眼,以极轻的声音说:“梨本。”
他喊道你的名字。
“我是故意最后一天告诉你的。”
那孩子没头没尾冒出这句。
你怔愣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在坦白自己生日的事。
“……对不起,梨本。”
他把脸藏在被褥里,留下被额发遮掩的眼睛。
不,当然不该是他道歉。你看着他,轻轻拨开他过长的发。
“是我该道歉啊。竟然没有问过你的生日,作为朋友,也太失责了。”
你柔和眉眼,轻轻摸摸他的头。
“我要谢谢你才对。”
橙红烛火流转在含笑的唇与眼,有阴影汇聚在眼角细纹。童磨仔细感受头顶温柔的触碰,看见和他截然不同的黑眸浸亮在光下。
你言语含着笑意,长长的乌发滑落肩头。
“谢谢你还愿意告诉我,没有因此错过认识你后的第一个生日,真是太好了。”
那孩子微微睁大眼睛,迟钝地眨了眨。
然后,很浅很浅地笑了。
“明天,我想第一眼见到的是梨本,可以吗?”
“当然啦。”你点头,“还会有一份惊喜。”
……
记忆到这,你便更苦恼了。
夸下海口,身为可靠的大人怎么能拿半成本交差呢。
你坐在石阶上撑着脸绞尽脑汁思索,目光发散,瞥见了不远处的花丛,计上心来。
轻手轻脚打开后门溜出去,在墙外一角有片长势喜人的野丛,月光下盛开的花缀着夜露,馥郁沁人。你偷偷摸摸狼狈弯腰摘下一大束,小跑回院子。
为什么偷感这么重,你很难解释……明天之后,多去给那片地施施肥浇浇水吧,你暗自决定。
插画之所以能作为一门职业存在,自然有它的道理。
你抱着花,望着光秃秃的秋千,手足无措无从下手,竭力构思。
深夜唯有蝉鸣不倦,衬出别样静谧,夏风吹拂发梢,把你整个人淹没在花蜜中。
月下的影子斜斜长长,随你缓慢移动。
花团锦簇齐齐盛放在秋千上。
你刻意让色彩交缠看起来更像那孩子的眼睛。
你很满意这成果。
浓烈的夏,花开的张扬,香意弥漫在发丝间。
太好啦,你心想。
夏天是彩色的啊。
即便没有太阳,依旧暖意朦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