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呢,我并不喜欢夏天。
当然,也并不讨厌。
生出喜恶是很艰难的事啊,他正在为之努力。
我是真的很努力哦,有很认真地在学。
为什么没人夸奖我呢。
这样疑惑着,接受日复一日的祈祷。
天空是苍蓝的,云朵是白色,瓦葺砂黑,梁柱朱红。父亲推崇安士桃山时代的风雅,万世极乐教一度极尽奢华,不计其数的金箔浮雕瓷器漆绘堆砌出極彩色。在我还很小的时候,母亲时常会用虹彩光泽的莳绘螺钿梳,极轻地梳理我的头发。
她的手好冰。
我出于本能发颤。但是,可以忍受。
至于父亲,他自有别处留宿,很少会见到。
短促呼吸,母亲的声音打着颤,头发缠住梳子,疏于在意于是硬生生被扯下,她没有注意到这轻微的滞涩感。
我还可以忍耐,母亲却做不到。
她哭了。
泪眼婆娑,双手交叠在膝上死死攥紧。
“好可怜。”
就像其他人一样啊。
心中这样想,也就这样说了。
我的母亲得到了认同,渴求仰望我,“果然是这样吗,为什么啊,这全是那个男人的错,是不是,是不是?”
我在那一刻好苦恼。
头发还没梳好呢,待会要这样面见信徒吗?
即便如此,依旧尽职尽责落下了更加悲切的眼泪。
“是啊。”我点头,“是啊。”
满树的蝉鸣应和着我。
当时也是夏天。梅雨浸泡土壤,四周是腐烂植株的潮气。
闷热湿滑,暑气逼人,需要开解的信徒像知了一样涌现。
或许,有生出过一瞬的厌倦,也说不定。
夫妻怨怼,亲人嫌厌,好友反目……
“好痛苦。”“好难受。”“我该怎么办。”
尽是些让人打哈欠的身世。
在这样乏善可陈日子里,倘若遇见了与众不同的存在,出于好奇观察她,也是无可厚非的事吧。
最开始,只是这样想。
好安静啊。
她赶在秋末来到我身边,错过莲花盛开。
思绪总是游离在外显得冷淡,穿着教内分发的白装束,云鬓垂墨,芳华内映,眼睛干干净净,没有困苦的痕迹。
所以最开始,不知为何,只是喜欢看着她。
母亲说她只是个可怜的哑巴。
父亲说她是个很漂亮的孩子。
她拜在高台下,因为是哑巴,所以顾着自己心意,谁的话也不用理睬。
直到她的母亲拍了拍她瘦削的肩,这才状似顺从抬起头。
“她前些日子落水高热,变得不大机灵。”
看得出她想尽量委婉掩盖自己女儿的不足,于是接着又道,她的孩子有多么信奉万世极乐教。
“自那日法会之后,她就日日夜夜期盼能再见神子一面。”
高台上的夫妇慈爱捂嘴笑起来,收下供奉,恩赐那孩子可以留下作为照看神之子的侍从。
如此皆大欢喜的一幕。
我和大家一起欢笑,余光瞥见她依旧很安静的样子,冷漠又迟钝。但因为是哑巴,所以没人在意。
居然在发呆吗?
我有些惊诧,忍不住又多看她一眼。
梨本。
我在心里默念。
要什么时候才能看见我呢,明明,是为了我才来到这里的吧。
我在那时便做好了救赎她的准备。
等待她哭泣,忏悔,祈求,就像平常一样。
可是直到头发缓缓长过肩膀,需要被元结扎成一小簇,夏天再次来到,蝉鸣流动在热浪中。
等待得到的却是柔软的拥抱。
她摸摸我的头发,怜爱唤我的名字,眼眸分明是单调的黑,光下却熠熠动人。我在那刻倏尔想到,不知是哪本教义上记的,冠以名则六欲泛生。
欲刺恼人,如针刺肤。
濯枝雨如期而至,骤降润出青绿。
晨露欲滴,远山翻荡云雾,檐雨嘀嗒嘀嗒,庭院繁花锦簇如虹,斑斓摇曳在空中。
“是秋千啊。”
日光透过薄纱帘,童磨揉了揉眼睛,面上是刚睡醒的茫然,还没等从摇摇欲坠的梦中清醒,编织成蜿蜒彩虹的秋千,隔着帘幕映入那双琉彩眼眸。
你笑语嫣嫣点头说是啊,从身后拿出藏着的花冠,轻轻戴在他的头上。
“是送给你的。”
花叶轻飘飘的,童磨缓缓睁大眼睛诶了一声,奇妙感受它的重量,
“好轻啊。”那孩子小心翼翼碰了碰柔软的花瓣,又趴在窗台好奇那架秋千,看了又看,然后轻声告诉你,他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