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极大满足了大人的成就感,你捧着脸谦虚摆摆手。
“我做了一个梦哦。”童磨对着和镜仔细端详着花冠,注意到头发竟然乱糟糟,孩子气地鼓起脸颊,“梨本,可以帮我梳发吗?”
你有时应付不来小孩子跳脱的想法,只好先回他说可以。接着问道:“你梦见了什么呢?”
他捂住耳朵不做声了,等着你先把头发轻轻梳好,用元结扎成一小揪,橡白色的发尾炸开一小团。
从镜子里看见这,童磨似乎想起来什么,摸了摸发尾,转过身盯住你,认真道:“不要担心,我也会很小心的,不会拽掉梨本的头发。”
你被这话说得一愣,艰难回忆起自己好像开玩笑说过类似的话,但那是好久之前了吧,这个孩子竟然还记得。
“你的头发还不够长哦,没办法和我的一起扎起来。”你笑了笑,惊讶他的记性可真好,“怎么突然想起这件事了呢?”
“梦里面……”他含含糊糊应着。
洗漱之后,童磨迫不及待跑到院子里,绕着他的礼物转了一圈,眨着亮晶晶的眼睛拜托你,希望现在就能玩一次,
结果被拒绝了。
小教主不可置信睁大眼,用一种被辜负的眼神,可怜兮兮拉着你的袖子。
可你仍然重复:“虽然很不忍心,但是不可以哦,小孩子要先去吃早膳才行。”
铁石心肠的大人如是道。
这样看来,所谓生辰,和平常没什么不同嘛,童磨慢吞吞嚼着玉子烧。
没什么区别……
他小口小口吞咽冷煎茶,冰冰凉凉,敛下眼睫轻轻颤着。茶汤甘凉微苦,呼吸间弥漫开淡淡的酸甜味——你等在旁边太无聊,自顾自剥起葡萄皮,汁水溅散。
思绪明朗起来,仿佛缓缓意识到什么。
一些习以为常的东西,坦荡遍布在瞬间。
所以说还要多久呢,头发才能长到可以把两个人交缠在一起,童磨忍不住遐想。
他真的会,很小心的。
你被那孩子期待的眼神看得很不自在,挠了挠鼻尖,“好吧,如果真的很想玩,我们现在就去吧。”
即便现在太阳正盛,热浪袭袭,你咽了咽口水,决定忍痛离开凉津津的茣蓙。
童磨摇摇头。
“好想快点长大啊。”
他小小一个人趴在桌子上,贴着交叠的手,略显郁闷的样子。
这话听着耳熟极了,试问哪个孩子没在童年说过类似天真的话呢,想要长大,变成无所不能的大人,随心所欲。你被善于伪装的葡萄酸得牙颤,思绪抽回现实。
长大可一点也不好。
你本来想直接这样说。那可是大人的烦恼,不是一块糖果,一句安慰能缓解的。
但当童磨咬着酸葡萄扑在你身上抱怨太酸了,你回味着酸涩的余韵,咂巴又品出了点苦和甜。
于是你让童磨再等等,这个葡萄似乎还有后调呢。
那孩子说不要,捧起了茶杯。
你看着不自觉笑起来。
“你离长大还远着呢。”你温吞开口道,“合格的大人都是可以平静咽下酸葡萄的。”
“这样说,可梨本你也没做到啊。”
“是啊。”你摸摸下巴,“毕竟很难嘛。”
他突然变得沉默,好半晌才回过神,平淡说道:“我没有见过。”
他问:“为什么那些已经活了几十年的人们,依旧做不到?”
不合格的大人们创造出了孩子,孩子长成长辈的模样,于是创造新的孩子。没有止境,所以哭诉不断。
自己该怎么做才好,怎样才能拯救这些迷途的人们。
他总能轻易问出让你难以回答的问题,偏偏提问时很真诚,发自肺腑的困惑,这令你进退两难,惴惴不安,每次回答都像是手握利器必须竭力控制它。有时你看着他那澄澈明亮,空荡荡的双眸,明明是彩色,却恍惚觉得那是可以随意涂抹的空白。
这就让你的回答更加艰难了。坦白讲,你对此感到畏惧。你不是个能够肩负他人命运的伟人,恰恰相反,你连承担自己命运都深感沉重。
“不知道。”于是你默默摇头,极轻声说,“我不知道。”
咂牙的甜转瞬即逝,酸涩回涌。
“啊……”他神色莫名,几息后重新弯眸慈笑。
“这样啊。”他点点头,随即又道,“我明白了。”
你不解回望,犹疑自己刚刚是否把话说清楚了。
他从不知道这三个字里能明白什么?
童磨揣着手,杯壁附着的水珠洇湿了金襴一角,藏在宽大袖袍内的手悄悄捻了捻。
“我会努力长大的。”
他自然说出这话。
一口垂在胸腔的气陡然泄空,你张了张嘴,哑然。好半晌,才堪堪找回自己的声音。
“人生那么长,现在要给未来做下决定,也太早了吧。”
他笑了笑,问你,什么未来。
自然是。
就像个普通孩子那样,长大成人,成家立业,生老病死,魂归故里。你希望他能,和其他人一样度过一生。
难道他要为信徒献上一生吗。
漫长,短暂,乏味,七彩的人的一生,枯燥如既定书写的命运,拯救是一个轮回的圈,空洞,循环。
你从没想到过这件事。
你没有意识到。
这个孩子,这个过于出众的孩子,在日月轮回到初次诞生那刻,对于长大,没有遐想,仿佛既定了一般。
你这样出神地想,他便安静地等着。
残雨啊,滴答,滴答,轻巧落入陶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