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未来,你对周遭左顾右盼,自觉没什么可变的。
庭院的矮墙依旧立在那,花叶四季开败。小时候常来游戏的孩子们换了一批,到了年纪的要去拾柴插秧或是照顾弟妹,另一些则被送去奉公。你能做的却没什么变化,编绳花,抛手玉,偶尔放会风筝……树轮生长,漾开,暮暮朝朝。
日子百无聊赖称得上平淡,你和那孩子花了大把时间在玩乐上,不被珍惜的时间流淌在清闲里。大抵是太过潇洒就该付出点什么,你在某个夏天生了场大病。
俗话都说,只有笨蛋才会在夏天感冒,很不幸,你的确是个不大聪明的家伙。那时候高烧反复不退,意识飘荡在昏沉热海,做起没有缘由的噩梦。
目之所及烟雾缭绕,光要从缝隙中钻进来。
于是猜测,欲望应当是白色。
浮沉于香火鼎盛的日光下。
童磨就这样被斜斜摇摆的瘦长影子们包裹,背映金光,目光要略过很多东西——爱恨嗔痴贪怨荣乐,费好大劲才能找到你。
因为你站得好远啊,太远了。
他忍不住埋怨。
为什么不过来呢。
他痴痴缠缠怨着。
于是有一瞬间刺痛,有冰缓慢攀缘,身体冻在原地。童磨背后一座寒冰刻凿的闭眼佛像,慈眉善目,和他的脚步一起移向你,然后眼前一黑,冰刺痛眼睛。
“梨本?”
梦中人现。
“你发烧了啊。”
他探手感受你滚烫的额头。
声音隐约传来,你没力气回他,昏沉沉又睡去。
只记得那孩子手好冰,刺得你发颤。
黄昏时短暂清醒一次。
浑身酸痛僵硬,余光里有个橡白脑袋,趴在床边轻轻贴着你。指尖颤动,思绪发散。
人在脆弱痛苦的时候总是想要回家去。埋在妈妈的怀抱,肆无忌惮痛快哭上一场。眼泪流出,空隙被爱填补。
大概是烧糊涂了,想到这竟然笑出声。
也不知道眼泪怎么会这么烫,痛得人心火焦灼。
悉悉索索响动,柔软绸缎轻轻滑过眼角,你知道是那孩子在帮你擦眼泪,于是越哭越厉,蜷缩身躯,嘶哑到失声的痛苦艰难流出身体。
不知为何,你想起几年前同样滚烫的晚上。
发烧睡过头的可怜人,睁眼便是木柱灰墙,苦涩药味萦绕在屋里。
不管闭眼多少次,睁开还是这副诡异的景象。头痛到想哭,身体胀痛连坐起来也做不到,闻讯赶来的陌生人说着晦涩难懂的话。
那时候你害怕到快昏过去,关切的眼神缠绕身边,对眼前茫然无措一无所知。
恐惧让你选择沉默,呆滞不动。
那些人焦急交谈半天,又去外面请来大概是医生的人。医者检查半天最后遗憾宣判你因落水高热,成了哑巴。
这是个好理由,不讲话最保险了,你索性按照医者说的那样,小心翼翼地观察这个陌生的时代。
衣食住行样样难以忍受,害怕被发现异样的恐惧如影随形。吃不好也睡不好,不过半月时间整个人就消瘦下来。你被送到附近的万世极乐教求神明庇佑。
法会之后你自觉找到逃离借口,表示想留在极乐教。主事的妇夫笑着同意了,恩赐你去内殿照看神之子。
那时候,你又恍惚颤睫,高台经柱,金玉器皿,神之子好奇望你,你在莲花檀香里抓住水中浮木。
你几乎以为自己忘了。
你早该全忘记。
干嘛要记着呢。
那些东西忘光才好……
最初的期望和执念怎么还没释怀,苦苦追寻看不清的道路是笨蛋才会做的事啊。
过去化作幻影浮现不断。
记忆里,有双柔软的手亲昵环着,暖融融的被炉飘着甜薯热气,你忘记那是谁笃定夸赞:“你是最聪明的孩子了。”
可惜你不是。
她说:“只要努力让自己开心,这就是我们对你唯一的期望啊。”
你一点也不开心。
旁边似乎还有一个男人,扶了扶眼睛敦厚笑着,“在你出生前就决定好了,安心做爸爸妈妈一辈子的小孩吧。”
那个记不清长相的男人,这样向你承诺。
骗子。
你太想要说点什么了,说什么都好,哪怕只是许你说一句话。
可那时自己一个字也不肯讲,捧着甜薯遮住亮晶晶的眼睛。
记忆外的你紧紧闭着眼,忍不住颤抖起来。
冰冷而灼热的噩梦再次席卷而来。
童磨俯身握紧你的手,呼喊你的名字,你着了梦魇的模样太过可怕,几乎像苍白脸色将死掉的人。
死亡,竟然是这样可怕的东西。
年幼的孩子无措站着,奇怪这是怎么了。
他问医者,你要死掉了吗。
他问,你怎么一直不醒。
医者忙乱中勉强回他说,你生病了。
真是太可怕了,有人悄声说。
真是太可怕了。
天灾人祸,时疫无常。
凡人的生命这样脆弱。
童磨在这混乱场景中奇迹回想起那个雪夜。
母父涣散的瞳孔,温热稠血,挥刀时那短促一刹。
世上若是真有长生极乐的神明就好了。
神之子啊,閤眼祈叹。
这个与众不同的孩子,他该去拜谁才好。
他不知道,一向聪慧的孩子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紧紧握住你的手。
梨本,梨本。
他哀泣念着,眼下却一滴泪也没有。
否极泰来因祸得福,你梦中呓语被医师听见,他就此长篇大论一番,断定你的哑疾是痊愈了。
第三日病情竟然稍显好转。
久违看见亮光,你眯着眼,浑身酸痛僵硬,好似大病死过一场,平静叹息。
新来的侍女是个壮实热情的姑娘,发现你醒后很激动,倒茶开窗忙前忙后,叽叽喳喳像知了,把这几天的事都告诉你。
“真是恭喜您呀,一定是教主大人保佑!”
她对童磨很崇敬,红润的脸蛋写满了羡艳。
“听说您一直侍奉在教主大人身边啊。”
你闻言说是。
背靠着新晒的木棉枕,闻起来暖洋洋的,人的心情也好上不少。本来浆糊一样咕嘟咕嘟的思绪降温,晃晃脑袋,略显茫然。
她看起来还想问点什么,张嘴还没发声,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被唤来的医师匆匆跑来,童磨赶在他前头。
床前就一点大,被三个人紧紧围着,医师百忙中慌张擦汗,对着前面的教主大人欲言又止。
您挤去床头,我该如何看病呢。
你被眼前这幕逗笑了。先是有个热情的知了姑娘,紧接着又来只激动的彩雀。弥漫苦涩药香的房间被风一下冲淡了。
你和医师两人遥相对视。
“……梨本。”把你的目光吸引来,童磨继续问,“你好点了吗,还有哪里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