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询问时手上还举着药杵,小大人似蹙眉。
医师终于找到可以插话的地方,开口道:
“这只是稍显好转,之后还要调养,需戒辛辣甜腻寒性之物……”
你像个俗人被经文追着念,只觉得头疼。
医师仔细检查半天,写了张新药方,领侍女去后院煎药。你的耳旁终于清净了。
童磨围着你看了又看,确定你真的好了不少,才止步坐下。
你曲起膝盖,侧过头埋入臂弯,不知道在看门外的曦光还是童磨的眼睛,安静呼吸。
整个人被日光笼罩变得接近通透。
没有缘由的,童磨讨厌这一幕。
十来岁的孩子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圆滚滚的,柳叶抽条般生长拔节,不可避免变得有了棱角。
现在他站在床塌前,能遮住暖融融的太阳了。
“什么时候学会捣药了?”
你笑眯眯问,指了指他手上的药杵。
“昨天真一郎教我的。”
真一郎,那是谁呢,不出意料,你略过这个名字,只是点点头。于是他在心里感叹果然如此。
能被你记住的人太少了,你总是不在意这些。
是哑巴,是骗子,待人冷淡,行事却诚恳,总在发呆度日,好像身后有什么拖着,打不起精神。
明明大病了一场,徘徊生死边缘勉强活下来,怎么半点庆幸也看不见呢。你难道,不为能再次与谁相见感到欢喜么。
是那个他不能知晓的秘密吧,是因为这个吗,再一次让你痛苦。
真可怕。他想。
秘密真是可怕。牵系着心脏,不能与他人言。
童磨微不可查磨了磨牙齿,依旧不明白胸腔里翻涌着的情绪究竟是什么,只觉得和饥饿很像。
可以不要再沉默,和他说点什么吧。
这样简单的话,却碾磨在心底难以启齿。
“梨本。”
他只能念叨你的名字。
“我以为你要死了。”
你听到这话轻轻笑出声,“哎呀,吓到你了吗。不要担心,现在已经好多了。”
“可是,梨本现在明明很难过吧。”
你愣愣地诶了一声,脑袋却一顿一顿地痛。
“……抱歉啊。”
运转尚且生涩的脑袋只想出这样敷衍的回答。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嘛。
悲喜总是相通,快乐到极致要哭,那痛苦到最后自然会笑。
只能尽量轻描淡写地说:“因为生病了吧。”
总不可能把那称得上荒唐的苦恼倾诉给他,无论怎样,都不可以。你缺少那份勇气。
永井椿端着药盅无端闯入这片沉默。
这个热心肠的姑娘就是先前照顾你的那位,面对教主时不像方才那样热情,行事稳重谨慎,但那股欣喜洋溢在强压的嘴角。
大多信徒会以更敬畏的姿态面见他们的教主大人,不过年轻些的眼睛总是更明亮。
“阿椿,把药给我就好。”
童磨挽了挽袖口,笑盈盈说道。
其实你更想自己一口气喝完,但刚才气氛太莫名,当着信徒的面又不能反驳,纠结不知该不该开口。只希望等人走后他就会把药递给你。
永井略显惊诧抬眼,应声捧起折敷。
“你叫阿椿啊。”你喜欢她的名字,柔声念了两遍,“你的发绳真漂亮。”
“谢谢你这几天照顾我啊,阿椿。”
这姑娘本就红润的脸蛋这下更是撩起樱桃色,忙乱起身笑着说没事没事,对钦敬的教主大人行礼后便往外头溜去,几步后没忍住回过头,记下你轻笑的样子。
和这样率直的人相处是轻松的事,哪怕短暂也让人情舒意畅。
让人难以察觉的思绪涣散游走,你出神想着,他静静望你。然而这样近乎慷慨的忍耐随着时间推移逐渐稀薄,风久久不经檐铃。
可有时,一些无关紧要微不足道的东西也能抢走你的目光,意识到这一点,童磨的眼睫轻颤。
对于你,他总有不明白不理解不喜欢的时候。
譬如此刻。
你根本不明白啊,他想,只差一点就死掉的梨本,迟钝的梨本,好心的梨本,你并不擅长掩藏秘密。
“梨本,你梦见我了吗,昨晚听见了你叫我的名字。”
“……啊,是梦到了。”
本来已经模糊不清徒留余影的记忆在触及那双琉璃彩瞳后豁然展开。你卸下一股气。
怎么会,梦到那样离奇的场景。
陡然升出歉疚。
他把药盅递给你。
你紧巴着脸大口咽下去。有人说喝药时屏气可以忽略苦味,然而除了轻微的窒息无力外,你只为这碗辛辣苦涩咂舌。
常年泡在药罐中的人能发脾气也算精力非常。
此刻你只觉无欲无求一切皆空只有嘴里酸苦味是真实的。
“好苦。”
你沉重道。
惹得童磨不留情笑出声。
那股药味挥之不去,轻易盖过莲花檀香。
“你是招了多少流民入教,阿椿说她的家人都在这。”
想起刚刚的忧虑,你问。
童磨又作出那副哀怜模样,长州藩主上涨了年贡又增了些无理赋税,偏偏初春倒寒……他几乎哽咽了。
“天灾人祸,时疫无常。”
银边仙鹤振翅乌蓝绢袖摇摇欲舞,他叠拢掌心。
渡苦厄,结因果。寻常人家的性命纤薄如纸,竭尽所能布施庇佑又能改变什么呢。
“等来年开春分出山下的田地给他们,留下弃儿孤女,就像先前那样。”
“你已经尽力而为,这样就足够了。不会有人能比你做的更好。”
你实在不知说什么才能让他高兴些,绞尽脑汁安慰这孩子。但显然,你实在没安慰人的天赋。
毕竟,连自己也开解不了。
你又想得出神。
过去或是未来对于俗世中挣扎的凡人似乎没有分别,比起这些,更要紧的是活着啊。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
他依旧勤勤恳恳。帮助那些可怜的人们,让他们获得幸福。自己一定就是为此而降生到这个世上来的。
个子尚未到你肩膀的孩子,眉宇间隐约露出稚气的少年,轻轻握住你的手,阖眼半笑。
你恍惚闻见甜薯香,四下望去,错过他少见的神情。
迫于种种连结在一起的我们,是否也算是命运使然。
他喟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