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间里的灯光白得刺眼,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照得一切情绪都无处遁形,左余覃刚把签完字的平板递给律师,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手机忽地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李故」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他拿起手机,而后走到一旁无人的角落,点了接听。
电话那头传来李故的声音,带着点犹豫,“余覃,忙完了吗,我打电话…有没有打扰你工作?”
“没,” 左余覃的视线落在窗外夜色里一丛被风吹得摇晃的灌木上,声音有些哑,语气却是温和的,“不打扰,一点程序上的问题,处理起来有点麻烦,今晚就不回去了,你早点休息。”
“哦。”李故声音低了下去,又问,“那…你声音听起来有点累,吃过东西了吗?”
“还没,等下就去吃。”
李故话里带了点抱怨,“是不是又只喝咖啡?”只一下就连忙变换语气,“有空就吃点,热牛奶什么的都行,或者我去给你送…”
“不用。”左余覃打断他,嘴角却微微上扬,连带着声音都软了些,“半个小时之内一定吃饭,别熬着等了,快去睡。”
挂断电话,左余覃转过身,正巧对上左卓呆滞的目光。
嘴角的笑彻底被抿平。
四目相对。
左卓其实站了好一会了,窗边人背影停直却防备,可他看到了,看到那抹倏忽绽放又迅速消弭的温柔笑容,在见到他后,渐渐变成冷淡疏离的模样。
“有什么我能做的?”左卓喉咙发紧,“或者跟哥聊聊?”
只是有些东西一旦打碎,就再也拼不回原样了,尤其是信任。
左余覃移开了目光,仿佛只是扫过一个无关紧要的障碍物,他走回桌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而后朝外走。
经过左卓身边时,他甚至没有停下脚步,语气平稳的几乎没有起伏,“这边基本结束了,后续蛮姐和信托会继续跟进,你可以先回。”
话音落下,他人已擦着左卓的肩膀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左卓呆在原地,隔间的门在左余覃身后轻轻合上,那声微不可闻的门锁“咔哒”声,放大成了他心口某处彻底关上的巨响。
车子驶离疗养院那片令人窒息的白色建筑群,汇入城市深夜稀疏的车流,车窗外的灯火连成模糊的光带,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流淌的河。
车厢内空调温度适宜,却驱不散一种由内而外的寒意,左余覃靠在椅背里,闭着眼,突然道,“停车。”
刚过一条热闹的小吃街,左余覃下车后缓步慢行,在拥挤的街道口静静站了一会。
陈文华接了个电话回来时,左余覃已经朝另一个方向走远了,他追上,汇报道,“蛮姐那边说可以雇个特别医疗团队,多重筛选保障,入驻静安负责许女士的日后治疗,院方那边同意了,让我问问你的意见。”
左余覃停下脚步,想了想,“许薇去哪儿,团队就去哪儿吗?”
陈文华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点了点头,听到左余覃又说,“那就安排吧,合同拟好发给我。”
左余覃继续漫无目的的走,一会拐进小巷,对着涂鸦墙面发呆,一会挤进热闹的小吃店,看客人吃饭用餐,
陈文华一直和他保持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的背影没入人群揪心,又浮现时无措,看着左余覃像一片随时会融化在夜色里的苍白的影。
从小吃店里出来后,左余覃去了最近的公交站牌,等车停靠后上了车,有位置也不坐,只站着。
直到尾站,不得不下车,他才磨磨蹭蹭往下走,在一处路灯下,他抬起头去看明亮的灯光,又站了很久。
久到影子都仿佛凝固在地上,仿佛成了一道安静的标记,晚风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刀割一般痛,许久,他的视线从刺目的光晕上移开,看不清东西,于是开口,“阿华。”
“我在。”陈文华始终站在几步开外的阴影里,闻言朝前走了一步,他心里绷了根弦,不敢松懈半分。
左余覃又动了一下,他转过身,眼神空茫地扫来扫去,像个迷路的小兽,略带急切,“我看不到路了,阿华。”
“是这边吗?”左余覃抬手指了指,迈步朝前走,陈文华迅速上前,在左余覃撞上花坛灌木前挡在他身前。
左余覃推了推他,没什么力气,他揉了揉头,“不是这边,那是这儿…”
他掉头往另一个方向走,没几步又撞到了陈文华的身上,瞬间不悦,“你们怎么老挡我?”
陈文华后背贴着墙,闻言脸色一变,“余覃,你…想去哪儿,我带你去。”
左余覃突然愣住,他左看看右看看,又绕了个圈,他垂下头,声音忽然哽咽起来,“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能去哪儿…”
陈文华的手机突然亮了起来,他迅速按灭,没去理会,而是按住左余覃的肩膀,用尽可能温和的声音问,“回香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