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卓回到一楼的客房里,对着窗户的灰白发了许久的呆,直到管家送晚餐进来,仿佛被冻僵的身体才动了动。
管家在房内站了许久,见那双血丝遍布的眼睛恢复了些许清明,才缓缓开口,“少爷。”
“说。”
“今天…”管家犹豫片刻,“准确来说是从昨天开始,食物消耗速度比预计快了点。”
左卓猛地瞪大眼睛,“缺多少?”
“若明日停雪,清路顺利,四天内能够得到补给,就没什么问题。”管家垂下眼,“但再拖下去…高蛋白食材和部分储备,就不太够了。”
他想了想,继续道,“原本我准备了近半月的量,只是水果和易变质或因冷冻缺乏口感的肉类备的少了点,昨天陈文华那儿取走了一些,晚餐时我去检查,发现少的量远比他开口要的多,便没在意,以为是他们一次性多拿了些,余下的还够你和二少爷,今天去看时,又少了一些土豆玉米等,是不声张,还是按手脚不干净处理?”
左卓深吸了口气,“天冷,前几天和他们一起吃火锅,多吃了点,没事。”
管家心领神会,退了出去。
左卓却心情愈发复杂。
陈文华向来行事隐匿,滴水不漏,可连着近一周被困在这深山里,宅子里多了几张需要吃饭的嘴,还是不免露了破绽出来。
他出门,又叫住管家,压低声音道,“这雪定不了到底什么时候停,今天起所有人的餐食酌情调整,储备不够是你的责任,除了余覃的餐食,其他人该降就降,也别声张,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抱歉,少爷,我这就去安排。”
回屋后关好门,左卓背抵着墙壁,脑子不断闪过有关这处宅邸的所有隐匿角落,地窖?副楼不用的储物间?还是…这主宅本身,就有他不知道的隐秘角落?
他开始踱步,脚步放得轻缓,思考着沈一恒和那些‘渣子’可能被关的地方,以及怎么才能避开陈文华和闷子等人的视线,把人找出来。
“——!”
手机猛地传来震动,打断了他所有思绪,一股不祥的寒意涌上心头,他手忙脚乱地接起,是袁锦。
“妈…”
“小卓,”袁锦的语气里透着疲惫,“雪停了能回来吗?”
“要等清完路,妈,而且有雪崩风险,行车太危险,至少要…”
“你爷爷走了。”
后面的话,左卓已经听不清了,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景象也开始扭曲、旋转…
走了?
那个曾将他扛在肩头教他认字,每一见他都喜笑颜开的爷爷,也曾暴怒着将左余覃拒之门外的老人,离世了?
在他内外交困、焦头烂额的时候?
一股沉重到几乎将他压垮的无力感,混合着迟来的悲痛和惶恐,将他彻底淹没。
他猛地转身,踉跄着往楼下冲,拉开门,嘶声喊道,“管家,给我备车,快——!!”
宅邸空荡,管家立在门口,惶然地朝他看来,“少爷,现在…车开出不去。”
二楼的书房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随后是书籍哗啦落地的响动。
雪境冷得刺骨,长夜分外难熬。
又过了一日,雪依旧没停的趋势,簌簌直落,直至黄昏时分,才开始变薄变轻盈,一夜北风后,铅灰色的天幕被撕开一道惨白裂口,稀薄的阳光吝啬地洒下,照在厚重如坟冢的雪原上。
香山湖别墅区通往外界的主路,在雪停后第二日,终于被轰鸣的机械和沉默的人影艰难地啃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高架桥外立着禁行标志,雪崩风险依旧存在,市区里的居民从感叹到抱怨,最后沉寂下来,只盼雪停后见一见久别的阳光。
暴雪磨没了人的脾气,自然也就无人敢在这种关头再去顶撞,去惊扰这山间的雪。
可三辆如嗅到血腥味鬣狗的车,碾过尚未清理干净的残雪与冰碴,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急迫,径直冲到了左宅大门外。
车门猛地推开。
沈母满脸戾气地冲下车,身后跟着两名面色冷硬的男子,直奔主宅而去。
紧接是袁锦,神色略带疲惫,被夏茵扶住手臂,慢步往里走。
最后一辆是六座车,驾驶位的寸头男子下车后舒展了下身体,脸色略带严肃,抬手示意其余人散开来,而后才去到左庆身边,“师傅,现在就搜吗?”
“先问话。”左庆将整座宅邸都扫了一眼,才往主宅里进,推门进来时听到了沈石兰尖锐的叫声。
“左余覃呢?!让他出来!把我儿子交出来!”
管家正在开口周旋,袁锦则在一旁,一手握着夏茵一手握着左卓在交代。
和左卓交流了个眼神,左庆上前把人拦住,“兰姐,说好了的,来了不许吵不许闹。”
话音落下,沈石兰才恢复了些许理智。
左庆看向一楼东南侧的一面厚重隔音门,陈文华就站在那儿,微垂着头,看不出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