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低低地吹着,发出如呜咽般的泣音。昏暗湿冷的破屋中,仅一只残烛散发出孱弱的暖光。
红烛没有烛台,被韩老汉紧紧握着,烛泪倏忽又冷又烫地滴在指节,他亦不晃动半分。
火光隐约飘出些清苦如艾的香气,萦绕在屋内。
这是腊月去往度门寺时,慧念大师赠与韩家三根红烛中的最后一根了。
制烛的蜡里混了安神清心的药物,韩老汉用力地嗅过,眼神盯着微弱烛光下一张苍白的脸。
躺在茅草堆里的人眉目清秀,而今衣衫染血,右臂被布包扎吊起,雨汗沾湿的鬓发凌乱地贴在双颊。
他于睡梦中仍紧皱眉头,似遇梦魇,忽而低低地喝两声。
“师、师兄……!”
是可怜的孩子。
念及小师父的叮嘱,韩老汉不禁暗自叹息。
其实若无慧念大师所托,他又何尝忍心让这少年被仇家掳走。
只是却不知待在家里的老伴如何了,他不安地听着风吹破窗的低呜,夹着远方百兽呼嚎。
韩老汉谨慎地往少年剑边挪了挪。
那利器通体漆黑,却泛出冷硬的银光。剑穗挂着只绿松辟邪,呲牙怒目。
忽然,屋外传来碎落的马蹄响,飘忽不定,难分远近。他登时将烛火半笼在怀中,惶恐不安地围在包裹着少年的柴草跟前,屏息静气。
却听得啼声愈近,啪哒啪跶,像密集的小鼓错落地敲。
哒——哒哒,一方重,一方轻。
不止一人!
心脏猛缩几下,他不敢出气。
余光里,束疆之马的硕影落在窗纸模糊,庞然巨物,其上人影挺立。
韩老汉颤颤巍巍地伸手,触到剑柄,冰凉。
“欸——”
猛一哆嗦!烛泪滴落。他僵在原地,霎时忘了呼吸。
“前辈留步!我乃南礁山人,欲去海镇投奔亲属,误入山林,却不知前辈从何处来?”
含笑的嗓音骤然在屋外响起,韩老汉瞪目看着窗纸。另一人的身影晃动,却半晌未答。
“前辈是何处人?”
那青年不恼,再问道。
“你是天和宗弟子?”
低沉沙哑,应者直言。
这一问使得对方拍拍马儿,爽朗地笑了:“我自无意掩饰。后辈乃天和宗清渭派弟子,游苟异是也。”
“行山教,万风。”
“哦!原来是行山的前辈,”游苟异似乎并未多想,也没问他名号,“夜深了,我未寻得歇脚处,却不知前辈夜宿何处?可方便留后生一宿?”
万风沉默了片刻,旋即勒马回头:“我与少主借宿在前头村民家。你若不介意,随我来罢。”
“怎会!承蒙照料,”摇头晃脑地自窗前骑过,游苟异又像无心问着,“前辈方才在作甚么?可扰了你的事?”
马踏声轻快,万风没犹豫:“无事,在村中随处看看罢了。”
而后,两人不再言语,马蹄鞭响愈远,终于隐没在夜色中。
盯着窗棂的韩老汉眨了眨眼,冷汗掉在茅草上,啪嗒,他深呼一口气,手中炙热,方觉红烛却快烧到掌心。
烛泪滴滴答答,低头去看,却先与一对澈亮锐利的眼眸撞上——
躺在茅草堆中的人不知何时已醒来,正静静地看着自己。
未言片语,低喘沉重,像只警觉的病兽在呼噜,似乎随时能挺身扑咬上来。
“你醒了,慧念大师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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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郑裴玄面前铺开张舆图,乔二俯身指着海镇之地,看过郑、朱二人,手指缓缓经行茹洲至骕洲天海,口吻笃定。
“双梅如果出了亥洲,定会从茹洲回重魅。”
“你如何肯定她一定会逃?”
朱必之先发问。毕竟双梅此番不过行刺一洲令未果,并未闹出大风浪。过往重魅作恶甚多,这桩事,又如何能使得她仓惶出逃?
郑裴玄没附和,他心里隐约已有答案。可乔二只瞥二人眼,说出句新事。
“俺去九门楼买过新线索。天和恐怕要对重魅动手了。”
“什么……!?”郑裴玄下意识出口,“是你那简信?”
不、不对,哪有那么快。
“是江號,应是来亥洲的当夜就令信鹰传书给秦沉水了。”
天和宗是大宗,重魅门亦不容小觑。故双方虽水火不容,却从未兵戈相见。如若天和真要清扫重魅,必要恶战一场。
最紧要是,过往多少年都不声不息。为何而今奇事命案凭出,天和又盯上了重魅呢?
两人愕然,皆难解其中纠葛,讶异亦不比乔二得知消息时少。一股不安的心绪缠绕心头,朱必之都喃喃:“看来真要变天了。”
郑裴玄咋舌几下,先缓过来,看着乔二手指向的几处地方,又疑道:“那为何又一定走茹洲呢?”
“你可真是个隐士。”
乔二不冷不热地打趣他半句,朱必之也摇摇头。郑裴玄摸着脑袋,他确实不想再过往而今天下局势,反正翻来覆去,不过是权势相夺。
“怎么?”
“茹洲已乱多年,唐洲令做了土皇帝。当地多方兵匪盘踞,乱成一片。”
……土皇帝?兵匪?郑裴玄几乎以为听错,十年前茹洲还是片安宁之地,而今,他茫然道:“怎无人来平定?”
“边疆动乱,大军抽不开,剩下的——”
剩下的,自然都围聚在天子脚下。越是乱世,越是伴君如虎,何况那人早已疑虑成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