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两只人形雾魔纠缠了一晚,难免疑神疑鬼。
傅绝安下心,坐上高脚凳。
“那位卷发店员在吗?”
店员一绕卷发:“我不就是。”
尽管眉眼相仿,那位更亲和乐观。眼前的店员,说的话就透着一股自己活不下去也不希望别人活下去的厌世。
傅绝:“前天值班的那位。”
店员背过身去,将滴管插回孔位上:“那是我哥。他前晚出门,被雾魔吃了。”语气平淡像说家常。
傅绝:“抱歉。”
店员:“抱什么歉又不是你吃的。”
雾魔祸害太久,死成为常事。人们习惯了告别,麻木苟活,等待轮到自己的那天。哥哥猝然遇难,店员的悲观厌世就可以理解了。
傅绝:“你是叶见曈吧。”
“我哥说过?”
没错,上次调香时,哥哥一直感慨,久别重逢的弟弟长成了高攀不起的样子。但是,哥哥也说过弟弟的年纪还小。眼前的叶见曈,身姿欣长,黑色高领毛衣裹住修长的脖颈,肩线平直,脖颈到锁骨的线条收得干脆利落,透出一股绷紧的压制的力道。
他绝不是少年。
应该有二十五六岁。
傅绝正琢磨,叶见曈转移话题:“你是本地人吗?没见过。”
“病了段时间,刚能出门。”
没什么闲聊了。
赶紧调香水解决当下的麻烦。
傅绝拿出一只空香水瓶:“这是你哥配的,你能调出来吗。”
叶见曈:“有配方吗。”
就一个空瓶,上次叶见曈的哥哥嗅过后,调了2瓶味道相似的,效果拔群。
“桃脂、鸢尾、香草……”叶见曈隔着口罩轻嗅,一缕卷发滑落,发尾轻扫剔透的瓶身,“……不难调,难闻。”手指划过架子上的一瓶瓶原料,“桃脂用光了,得等天亮。要是怕不死,你可以自己去买。”
傅绝瞟向窗外,那只雾魔悬停半空飘忽不定:“在哪里买?”
“不远,就不太好买……别动!”
声音陡然阴狠。
同时,冰冷的触感猝然抵上太阳穴。傅绝一僵,眼珠子转向侧面:叶见曈握着枪,一改刚才的倦怠冷漠,眼眸下压,眼尾上挑,阴鸷中淬着怒火。
傅绝:“什么意思?”
叶见曈咬牙切齿:“你要调的是什么鬼玩意!”
傅绝反问:“你是调香师,你说呢。”
桃脂、香草和鸢尾,这3种平平无奇的精油,就想调出什么鬼玩意都难。
叶见曈:“你还装!”
傅绝:“?”
叶见曈:“我哥从来谨慎!从来不会在晚上出门!”一提哥哥,就陡然撕裂了。
傅绝:“???”
叶见曈的声音彻底歇斯底里:“那天,给你调了香水后,他整个人就变了,又哭又笑,像个疯子……跑出去,再没回来!你是雾魔!你蛊惑了他!”完全变了一个人。
说完。
食指竟往下一压。
致命一瞬,傅绝的身体先于意识一闪,快如虚影,居然躲过了这绝无可能躲过的一枪。
锵啷。
子弹击穿橱窗。
下一秒,傅绝并指成刀,猛劈在叶见曈的右腕。
咔嚓。
枪脱手飞出。
叶见瞳痛呼一声,踉跄两步撞上柜台。傅绝追上,一掌拍在他的额心。
啪。
有火闪过。
叶见瞳如遭雷击,僵住了。
“呼…咳咳咳……”傅绝弓身急咳,风衣的肩线随咳嗽起伏,“我不是雾魔。我用香水清除雾魔,咳咳。”
叶见曈颤抖:“流火……”
傅绝:“?”
叶见曈彻底回过魂来,闪过一丝慌乱,退后半步拉开距离,声音迅速恢复起初的冷调:“刚才,你就当看了一场笑话。”悲恸的弟弟一下子又变回了大人。
傅绝:……
傅绝:“令兄的事,节哀。”
叶见曈嗯了一声,手指有意无意地掠过被触碰的额心,若有若无地打量起傅绝,那目光不是简单的打量,更像在昏昧光线里慢条斯理地描摹着什么。视线如细丝,将两人缠住。
窗外。
雾魔似要飘离。
时机正好,傅绝问:“桃脂哪里买?”
叶见曈转身,从架上取下一只细颈长瓶:“给。我哥之前调了一瓶。”
拧开瓶盖。
桃花香如春天铺展。
味道更醇厚,想来威力会更强。傅绝匆匆道了一声谢,飞快出门,转眼消失在雾中,香水店恢复安静。
叶见曈抬手。
用无名指抵住眉心。
那里还残留对方指腹的温度和力道,火烧火燎。
是自己渴求的流火吗?
叶见曈点开监控,屏幕上跳动噪点,哥哥的声音从音响里沙沙流出:「啊,是第一次来吗,看样子你病了很久……」「见曈,怎么又忘关门,不能大意的。再熬一熬,大后天雾魔就会彻底终结——谁预言的?你告诉我的啊。」「你先睡,我再调一瓶试试。怎么说呢,香水和他都很熟悉……」
啪,香水摔碎。
屏幕中的哥哥忽然僵住了。
叶见曈一遍遍地看着,听着,许久,缓缓抬头:
玻璃外。
几只雾魔静立。
叶见曈关掉监控,稳步走过去,拉开玻璃门。雾魔们依次飘入,凝形,在他身边围成一圈。
如归巢的鸦群。
敛翅垂首。
两个人走进来:正是江星辞和徐澈。江星辞晃了晃粉色发丝,有灰尘落下;徐澈则一丝不苟地将微皱的制服袖口重新抚平。毕竟角逐了大半个晚上,两人也不是那么从容。
江星辞:“真好啊,我也想跟他聊聊。”
徐澈紧了紧袖口:“是一个不错的对手,可惜……该收尾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