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石澄澈透亮,殷红的光芒令纯金也显得黯然失色。
不光杨柳思注意到苏家二小姐这价值不菲的簪子,在场见惯珠玉宝石的贵妇亦不免多看数眼。
那簪子后侧,阴刻了一个苏字,不是苏小姐那支,还能有谁。
谢绍昭错会了杨柳思的心意,以为她对哥哥这转手人情的举动不满,接过簪子好心安慰:“收这些簪子钗子,哥哥真是收到手软,但他送人簪子,倒真是第一次。他一个男人,哪里懂什么,觉得好看便送出去了,先生勿怪。”
杨柳思不再搭话,随着马车的颠簸,思绪早就飘远了。
今晨她佩戴着九尾狐玉佩,可如今胸前空落落的。
玉佩刚刚在内室被谢潘氏拿去,本来她要将更为贵重的玉饰作为交换,这自然遭到了杨柳思的拒绝。
大概是五六岁的时候,杨柳思随父母千里迢迢从京州流放崖州。
某日酷热难熬,差役们躲在驿亭内歇凉,父母亲囚于站笼内,连弯腰蜷曲都是奢望。
她年纪小,虽未上枷锁,脚腕套了根麻绳,活动范围仅限于四五尺之内。
两三颗沾满尘土的李子落在她视线之内,口干舌燥、奄奄一息的她爬向李子,几乎快要够到,却被恶童一脚踢开,甚至还骂他们一家赃耗子。
她气鼓鼓挥拳要打,却被脚下麻绳所限。若是没有谢辞山的及时出现,她大概就要被恶童群攻了。
与杨柳思一般大的谢辞山并没有具备如今这般拳脚功夫,还只是个看着有点呆,大热天吸溜着鼻涕的小屁孩。
然而这个小屁孩却把恶童吓跑了,因为为首的恶童认出他是大将军的儿子。小杨柳思甚至不清楚,为何谢辞山还会买来荔枝膏水。
羊脂白玉九尾狐玉佩便是谢辞山送她的,他的本意是留给她路上花掉,她自然也接了。
及至父母亲发现九尾狐玉佩,三人已经离驿站百里之遥。父亲告诉她,先不说雕工,这本是一块绝品带糖色的羊脂玉,而那点糖色刚好就点缀了九尾狐的鼻头,浑然天成。
父亲的意思,这玉太过贵重,大概是这孩子擅自送人,回家怕是少不得一顿鞭子。
父亲要她妥善保管,非危及性命,不得随意用掉,若将来脱离囹圄,能寻得恩人,当面道谢是最好的。
而今日,恰好谢辞山的母亲谢潘氏认出玉佩。杨柳思只说当年与父母逃难,谢辞山见他们可怜而送出的。
谢潘氏告诉杨柳思,这玉佩对自己意义非比寻常,谢辞山当日只说玉佩丢了,害得自己整整寻了四五天,还暗自堕泪好几日。
谢潘氏这般说了,杨柳思哪有不物归原主之理。谢潘氏也请杨柳思不要对谢辞山说起,毕竟以谢辞山的性格,他肯定不允许母亲将送出的玉佩要回。
因这个缘故,杨柳思自打与谢潘氏分别,就一直沉浸在久远的回忆中。
即使过去这么多年,自己有意识遗忘很多事,但始终不忘荔枝水特有的甜蜜清香以及谢辞山望向她一家三口的眉眼,无半分嫌恶寒凉,唯有星子坠眸的明澈和藏不住的暖意。
※
谢绍庭这边,被门内走出的年轻同伴拉去听曲。
盛情难却,整整三个月闭门读书,谢绍庭自己倒也想放松一下。
对于他来说,若要高中,如何更好地放松身心远比苦读要来得重要。
高台之上,清风和畅。
歌阑酒酣之际,仍在兴头的谢绍庭于诸多乐器中拾起一面乌木为框,兽皮为里,两端嵌着赤金铆钉的羯鼓。
斜抱入怀,执槌击鼓。鼓槌落时,咚 —— 咚 —— 之声骤起,忽而高亢,如铁骑踏破关山;忽而低回,似夜风掠过松林。
男子眉峰微挑,唇角噙笑,随着鼓点轻晃腰身,衣袂翻飞间,更显几分洒脱与不羁。
看惯了谢绍庭的持重儒雅,如今这番带着异域风情的羯鼓表演惹得满堂叫好,喝彩连连。
此时的高台之下,十几名青衣小帽的家仆拥着一顶覆着素色纱幔的藤编软轿悄无声息地赶路。
轿内是刚从京州归来的雪里枪,心绪被高台上的喧哗声打断,她厌恶地掀帘斜瞟了一眼高台。
半个身子倚于栏外与人说笑的谢绍庭落入她眼底。
许是有所感应,她随口问:“此人是谁,这般放诞。”
家仆中有认识谢绍庭的,于轿帘外讨好回道:“回禀堂主,这人便是谢炜桢长子。他平日不苟言笑,今日这醉态甚是少见,估计马上就要春闱小试,都说他这次必定拔得头筹,大概是得意忘形。”
春闱小试是宋国朝廷在举子较多的地界提前备的一道考核关,虽说小试的结果不能左右春闱考试,但成绩优异者自然也会在考官心中留下印象,大概率,小试成绩优异者在春闱中的排名也会较他人靠前些。而若是小试失利,也会鞭策应试举子加倍攻读,以便春闱场中有所提高。
这次海贼围城,本指望将谢家除个干净,却不承想冒出个赵藤,不光打乱自己的谋划,更让谢家赚尽名声。若非自己这些日子身在京州,哪里还有谢家逞能炫耀的份。
也好,一下子杀不干净,那就慢慢来。
看尽在掌握的猎物挣扎、垂死,或许会更有意思。
唇角扯出一抹笑,令满是皱纹的脸多了层寒意。
“先不回五杏山庄,咱们去学政衙门后宅一趟,学台如夫人要的东海明珠备上一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