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荷包。里面是她这几个月攒下的月钱——不多,总共二两碎银,是打算将来出府时做盘缠的。
“你在这儿等我。”她站起身,“我出去一趟。”
“苏姐姐你去哪儿?”
“买线。”
春杏愣住了:“买线?可、可这不该是咱们自己出钱啊……”
“不出钱,活计做不完,大家都得挨罚。”苏照晚声音平静,“我先垫上,等这批冬衣做完,再想法子。”
她没说的是,前世她也曾这样想过,但最终没敢。那时她太怕惹事,宁可熬夜用劣质线勉强绣完,结果交上去的活计被批“粗制滥造”,绣坊所有绣娘都被扣了月钱。
这一世,她不争不吵,但也不能任人拿捏。
趁着午休的半个时辰,苏照晚悄悄出了府。公主府在城东,离西街市集不远。她记得那里有家老字号丝线铺,掌柜的姓陈,是个实诚人。
深秋的街道有些冷清。苏照晚裹紧半旧的披风,低头快步走着。她不敢耽搁太久,怕被人发现私自出府。
丝线铺里,陈掌柜正在打算盘。见她进来,笑眯眯地招呼:“姑娘要买什么线?”
“蚕丝线,要上好的。”苏照晚从荷包里倒出碎银,“五十件冬衣领口的用量,梅兰竹菊四色,各要半斤。”
陈掌柜拨弄着算盘:“上等蚕丝线可不便宜,这些银子……只够买三十件衣领的用量。”
苏照晚咬了咬唇。她知道这点钱不够,可这已经是她全部积蓄了。
“那……先买三十件的。”她轻声说,“剩下的,我另想法子。”
陈掌柜打量了她一眼。这姑娘衣着朴素,但眼神清澈,说话也温和有礼。他想了想,从柜台底下拿出另一个线匣:“这样吧,这批线是前些日子染坏的次品,颜色略有不均,但质地还是上好的蚕丝。我给你算便宜些,够五十件衣领的用量。”
苏照晚眼睛一亮:“多谢掌柜!”
她仔细检查了那些线——确实有些颜色不匀,但比府里发的那种掺了棉麻的劣质线好太多了。而且颜色不匀反而有种自然的渐变感,绣四君子正好。
抱着丝线回府时,她走得很快,心跳得也快。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逾矩”——私自出府,私自买东西,若被发现,少不了一顿责罚。
好在没被人看见。她溜回绣坊时,午休还没结束。春杏正在门口焦急地张望,见她回来,松了口气:“苏姐姐你可算回来了!刚才容姑姑来巡视过,问你去哪儿了,我说你去如厕了……”
苏照晚心里一紧:“容姑姑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看了你绣架一眼,走了。”
苏照晚点点头,将新买的丝线分出一半给春杏:“用这个绣。记住,别让人知道是咱们自己买的线。”
春杏接过丝线,眼睛都瞪大了:“这、这是上等蚕丝!苏姐姐你哪来的银子……”
“别问。”苏照晚轻声说,“好好绣活,绣好了,咱们才能平安。”
午后,绣坊里又响起针线穿梭的声音。苏照晚用新线绣了一朵梅花,花瓣的颜色有自然的深浅变化,比之前那批死板的红线生动得多。
她绣得很专心,没注意到敞厅门外,容姑姑静静站了一会儿。
容姑姑的目光落在苏照晚手里的丝线上——那种颜色,那种光泽,绝不是府里发下来的劣质货。她又看了看其他绣娘,大多还在和断线较劲,只有春杏和苏照晚手里的线顺滑流畅。
她没进去,转身走了。
夜里,苏照晚没有立刻睡下。
她点起油灯,从箱底翻出那个记录的小本子。翻开新的一页,工工整整地写下:
“十月初七,绣坊领冬衣丝线一批。账目:上等蚕丝线二十斤,中等三十斤。实领:掺棉麻劣质丝线五十斤。”
想了想,又添上一行:“自购上等蚕丝线五斤,耗银二两。用于绣冬衣领口五十件。”
写完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二两银子,是她三个月的月钱。就这么没了。
说不心疼是假的。可她更清楚,若不用好线,冬衣绣不好,罚的就不止二两银子了。前世那次,所有绣娘都被扣了三个月月钱,她因为绣坏得最多,还被罚去洗衣房干了半个月粗活。
那半个月,她的手泡在冷水里,生了冻疮,回来后再也绣不出从前那么精细的针脚。柳侧妃就是那时彻底看不起她的——一个连绣活都做不好的侍妾,有什么可顾忌的?
“这一世,不能再那样了。”她轻声自语。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二更天了。
苏照晚吹熄油灯,躺下。萤儿已经睡着了,小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宁。她轻轻搂住女儿,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浮现出白天在丝线铺的情景。陈掌柜算账时,随口说了句:“近来好些大户人家的管事都来买线,说是府里发的线不能用。姑娘,你是哪家的?”
她没敢答,匆匆付了钱就走了。
现在想来,柳侧妃克扣用度恐怕不止在公主府。工部尚书之女,嫁入公主府做侧妃,手伸得这么长,是缺银子,还是……另有所图?
苏照晚想不明白,也不愿深想。她只知道,自己得想办法补上这二两银子的亏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