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两人准时到达了大蜀山文化陵园。
祈愿将一束白菊轻轻放在祈望墓前,花瓣上还凝着晨露。白業站在他身侧,手掌覆上祈愿微凉的手背。
祈愿安静地望着墓碑上祈望的照片。是那张绿发飞扬的旧照。
祈愿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昨晚,他有千言万语。此刻,只有冷风穿过胸膛。他甚至突然抬不起头来。他始终不敢面对。祈望真的不怪他吗。或许他永远在祈望面前抬不起头。这根刺永远卡在喉咙,隐隐作痛,不敢触碰。唐振业死了。死的那么悄无声息,那么自然,那么轻盈。恨的人都不在了,他满腔的怒火与诘问竟失重般坠入虚空。如果是其他人,他们会怎么做?
这时,白業指尖微动,捏了捏祈愿的指尖。
祈愿侧过头,撞进白業沉静温和的眼眸里。那双总是带着暖意的眼睛,此刻像一汪深潭,稳稳地托住了他几乎要溺毙的情绪。
“想说什么,就说吧,”白業的声音很轻,“他听得到。”
祈愿张了张嘴,喉咙却卡着刺。他看着白業,看见他眼中那个憔悴、迷茫,甚至有些狼狈的自己。
他垂下眸静默。过了好一会儿,祈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小望……我……”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用尽了全身力气,“对不起。”
明明很沉重的三个字,说出来却轻得抓不住,风一吹就散。或许他不是需要对不起吧。
——
回去的路上,祈愿坐在副驾,望着窗外。
本来他决定直接回北京的。今天状态太差了,他不想让奶奶看见自己这样。
可白業说,“好不容易来一趟,去见一面吧。”
祈愿没再反对。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子停在奶奶家门前。恍恍惚惚了一路的祈愿才猛然清醒,推开门下车。
奶奶正坐在院中藤椅上晒太阳,孩子们都去上学了,只有她一个人在凝望着院角那棵老槐树。
听见门轴轻响,奶奶缓缓转过头,看见祈愿和白業并肩而立的身影,唇角瞬间漾开温煦笑意:“小愿回来啦?”
祈愿喉头一紧,快步上前蹲在藤椅旁,把脸轻轻贴上奶奶布满褶皱的手背。
奶奶的手轻轻抚过他发顶,“回来了就好。祈望,还好吗?”
祈愿鼻尖一酸,“我,我不知道……”
白業将买的一些补品和水果放在石桌上,轻声站在他身后。
奶奶的手轻轻抚摸着,“白業和我说了,你们今天去看祈望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白業身上,又缓缓移回祈愿低垂的额角,“孩子,人走了,魂还在听呢。”
祈愿闭了闭眼,一滴泪砸在奶奶手背上,温热而沉重。
“他的一些遗物,还在我柜子里留着,你想他了,就去拿出来看看。”奶奶声音轻缓,“有些事,不必强求答案,像春水映月,影在,光就在。人不在,念亦长存。”
奶奶站起来轻轻拍了拍祈愿的肩,转身走向屋内。
祈愿仍蹲在原地,白業也蹲下来,指腹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
奶奶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一个盒子。盒盖轻轻掀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祈望的画稿、蜡笔、一枚完好的银杏书签,还有一张全家福。
祈愿指尖微颤,他拿起画稿,一个一个的翻看。刚开始是,是一些黑夜里坐在门口的小人,后来是布满纸飞机的草原,再后来,是哥哥拉着弟弟的手奔跑在风里,最后一张是小人旁边坐着一个机器人,他们闭着眼在做梦,梦境是北京,画稿下面写着:“黑墨般的痛苦灌满我的喉咙。但哥哥的理解,让我有活下去的理由。终有一天我会死去。也许今天,也许明天。只是因为我舍不得你,所以先画下所有我们可能的明天。如果我死了。不要为我难过。因为我会死不瞑目。我会住在你的眼睛里,看你所见的世界。”
还有一封【未寄出去的信】。
“哥哥。从我出生起,我就没有听见过你的声音。等我开始记事了,你早已被黑墨吞噬。
他们说你是聋子,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总是盛满了怜悯与高大尚的包容。
可他们不懂,聋不是残缺。就像所有人都会生病。
我想和你说话。你总是坐在角落里,背对着门口。你肯定不知道,我在门口向你诉说的那些话。
我现在告诉你。
我说,我不喜欢这里,不喜欢这贫穷,不喜欢这荒芜的大道,不喜欢这灰蒙蒙的天,上学我也不喜欢,我不喜欢他们的笑容,更不喜欢他们假装理解你的样子,不喜欢他们在背后议论你时那副居高临下的嘴脸,恶心极了。
如果我能比你早出生几年该多好。那样我会牵着你的手走出这片灰雾,我会带你走出这贫穷的大道,我会让你学会说话,学会笑。
可是,我却比你晚来了八年。
我的理解的目光对你来说是那么的微不足道,我甚至无法替你挡住一丝寒风。最终你在所有沉默的注视下,终究是靠着自己走出了那片灰雾。
我为你骄傲,哥哥。
原谅我的无能,也感谢你的理解。
我纹身,我染发,我抽烟,我喝酒,老师每天要我叫家长过来,我说我没父没母,他们便不再多问,他们便以为我天生叛逆。
我只是,我只是喜欢。我喜欢手上那道蜿蜒的蓝线,那是通往北京的路。我喜欢我绿色的头发,像初春破土的草芽,刺向灰蒙蒙的天。我不想和他们一样。
那天你回来,你说很好看。谢谢你。整个世界只有你理解我。这就够了。
还有。请不要总是那么的孤寂。去找到那双愿意拉住你手的人吧,哪怕只是轻轻一握,也足以让黑墨退潮。你太沉默了。可是你是一根火柴,只要打火机轻轻一碰,你就会溃不成军。我很期待那个时刻。你的眼睛是否还只剩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