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深走后的一个周五晚上,白業忽然说想喝酒。
那时他正窝在沙发上,两条腿搭在祈愿的大腿上,脚趾无意识地蹭着他的膝盖。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全干,身上穿着柔软的米色睡衣,整个人缩在嫩绿色的珊瑚绒毯子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他说想喝酒,就要喝,还要去小酒馆喝,不醉不归。
祈愿正在翻一本医学书,闻言抬起眼看着他。
白業把毯子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又重复了一遍:“我要喝酒。去小酒馆。就我们两个人。我还要把你灌醉。”
祈愿合上书,把书放在茶几上:“为什么突然想喝酒?”
白業说:“想喝很久了,出院后就一直想喝。”
祈愿看着他:“为什么想把我灌醉?”
白業的耳朵红了,把毯子往上拽了拽,盖住半张脸:“醉了之后好办事。”他不敢看祈愿的眼睛,只从毯子边缘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灰眸偷偷瞄他的反应。
祈愿看着那只缩在毯子里只露出耳朵尖的兔子,忍不住笑了:“好。去哪里?”
白業把毯子掀开,兴奋地坐起来:“就在望京,有一家很小的精酿酒馆藏在写字楼后面的巷子里,我之前路过好几次,从来没进去过。一个人不好意思。今晚两个人一起去,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坐在角落的位置,点两杯最烈的啤酒,慢慢喝,慢慢醉。”他说到这里忽然从沙发上跳起来,“我得换件衣服。”
他跑进衣帽间翻了好一阵子,最后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黑色西装走出来,连头发都用发胶拢到了脑后。那身装扮背后的气场莫名让祈愿想起那天——自己吼了他的那天。白業站在穿衣镜前左看右看,从镜子里看着靠在门框上的祈愿,问:“怎么样?”
祈愿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白業站在穿衣镜前,深黑色的西装线条利落,大衣的领口翻得很整齐,额前的碎发被拢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灰蒙蒙的眼睛。他看起来不像要去小酒馆,倒像是要去收购小酒馆。
祈愿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白業的腰,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很好。哥哥很漂亮。”
白業红着耳朵把手覆在祈愿的手背上,笑着说:“我今晚要把你灌醉。”
祈愿笑着:“那我等着。让我换件更帅的。”他松开手走进衣帽间。
等他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白業正站在穿衣镜前整理袖口。他从镜子里看到祈愿,手指停住了。祈愿穿了他最爱的那件黑色西装,领口低得恰到好处,锁骨露出半截,西装裤把腿拉得笔直。灰色的头发散着,在玄关的暖光下泛着柔和的银灰光泽。那双灰色的眼睛望过来时,白業下意识咽了一下口水,忽然觉得自己这身深黑西装白穿了——他才是今晚被灌醉的人。
小酒馆藏在写字楼后面的巷子里,门脸很小,里面只摆了几张木桌。白業挑了角落的位置,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把啤酒单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每一样都点了一杯。祈愿坐在他对面,面前只摆了一杯青梅酒。
白業端起第一杯啤酒灌了一大口。精酿的苦味从舌根蔓延到喉咙,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放下杯子时嘴角沾着泡沫,笑着说:“这酒比青梅酒烈,今晚肯定能把你灌醉。”
祈愿端起自己那杯青梅酒,碰了一下白業的杯沿。
白業喝得很快,第一杯还没喝完又叫了第二杯。他的耳朵开始泛红,眼睛越来越亮,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大,竟开始讲冷笑话——
“企鹅为什么只有肚子是白的?因为手太短洗澡只能搓肚子。”
讲完自己先笑了,笑得趴在桌上肩膀直抖。祈愿弯着嘴角。他其实没怎么听清那个笑话,但他看着白業笑,也跟着笑了。
白業又喝了大半杯,把酒杯往桌上一放,站起来说要去洗手间。
洗手间很小,只有两个隔间,洗手台的灯光昏黄。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泛红的脸颊和微微发红的眼角,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用冷水拍了一下脖子。
祈愿靠在洗手间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白業从镜子里看着他,说:“这里是公共场合。”
祈愿说“嗯”,然后反手把洗手间的门锁上了。
白業转过身,后背靠着洗手台。祈愿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撑在他两侧,把他困在自己和洗手台之间,低下头吻住他。
白業被他亲得腿软,整个人往后仰,手撑在洗手台上差点滑下去。祈愿托住他的腰把他往上提了提,白業的脚后跟离了地,挂在他身上,嘴唇被含住,舌头被缠着,呼吸全乱了。
他终于被松开,睁开眼,看见祈愿不知什么时候把那件西装外套脱了,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前臂结实的肌肉。他醉醺醺地想,他好像是自己把自己给灌醉了。
回到座位上,祈愿只穿着白衬衫坐在对面,领口敞着,锁骨上的齿痕在昏黄的灯光下若隐若现。他左手搭在桌上,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旁边还留着白業刚才咬的牙印。他一边喝酒,一边无意识地用拇指蹭那个印子。
白業看着他,在心里悄悄说——他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是我送的。他拇指蹭的那个印子,是我咬的。他锁骨上那个齿痕,也是我咬的。他整个人,都是我的。
祈愿看着他因为酒精而迅速泛红的脸颊,把自己那杯推过去让他尝一口。白業尝了一口,说比他那个还苦,然后又把他自己那杯推过来让祈愿喝。祈愿喝了一口,点点头。两个人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各自喝完了自己那杯,又点了一轮新的。
新一轮的还没上,白業靠在卡座的软垫上,脸微微泛红。果酒的度数不高,但他的酒量本来就不怎么样,半杯下去话就多了起来。
他问祈愿知不知道从认识他到现在他们说过多少句话,又说大概有几十万条了,吵架吵了大概有几百条,在医院里有几千句,他以为那时候要死了,但没有死成。
他忽然凑近祈愿,说在他病危的时候,祈愿叫过他“小天使”。
祈愿的耳朵瞬间红了,说:“那时候我以为你听不见。”
白業说:“听见了,全都听见了,只是没力气睁眼。我现在有力气了,所以要翻旧账,你为什么平时不叫。”
祈愿低下头,手指在桌布上画圈:“平时叫不出来,太肉麻了。”
白業说:“现在就能叫出来,刚才还叫了。”
祈愿抬起头看着白業,开口时声音很轻:“因为那时候差点失去你,所以叫了。现在你就在我面前,耳朵红红的,脸也红红的,你太可爱了,一可爱我就忘了那些肉麻的话,只想亲你。”
白業的脸更红了。他把大衣从椅背上拿下来裹在身上,然后挪到祈愿那边,和他挤在同一边卡座上。
果啤上了,他喝了一口,眼睛亮起来:“这杯是甜的,有桃子味。”他又让祈愿也点一杯桃子味的。
喝到最后,白業已经开始数他有多喜欢祈愿了——“第一,眼睛好看;第二,手好看;第三,咬他的时候很好看;第四,做的时候很凶但他还是喜欢。”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下,看着祈愿,“你是不是也有点醉了?”
祈愿点头,把袖子挽得更高了些,露出更多的小臂。他的皮肤很白,酒精的作用下,那里泛起微微的粉红色。白業看着那片粉色,觉得自己的耳朵更烫了。
白業要结账的时候才发现老板已经送了他们一轮——蜂蜜艾尔,说是今晚最后一杯,祝他们晚安。白業把这杯酒分给祈愿一半,举起杯子说:“最后一杯,喝完回家。”两个人都喝得很慢,谁也不想让这个夜晚太快结束。
爵士乐还在放,老板已经在收拾吧台了。白業喝完最后一滴,把杯子放在桌上,撑着下巴看着祈愿:“准备好了吗?”祈愿说:“准备好了。”白業站起来,牵住他的手:“回家吧。”
白業推门走出小酒馆的时候,夜风正好。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桃子味的酒气吐出来,说:“我好像真的有点醉了。”祈愿走在他左边,手里拎着他的外套,听见这话伸手把外套递过去让他穿上。白業一边套袖子一边嘟囔,说了什么声音太小又细碎,祈愿没听清。
胡同很安静,路灯把他们俩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白業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站在一盏路灯下仰头看着那团光晕,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说想拍照。他把手机举起来,发现手不够长,拍不到两个人,又试了几次还是不满意。祈愿看着他折腾了半天,伸手把手机从白業手里轻轻抽走,调好自拍模式,退后一步站在白業身后,把自己的下巴抵在他发顶上,从背后环住他的肩膀。白業愣了一下,笑起来:“这样拍不到你的脸,只有我的头发。”祈愿的嘴角弯了一下,按下快门。
那张照片里,白業的脸被路灯照亮,笑得有点模糊,祈愿的下半张脸被他的头发挡住,但能看见他微微弯起的嘴角和那双灰色的眼睛正看着镜头。两个人合着有些微醺的眼睛,显得有些疲惫却又很安宁。祈愿把这张也发到他们俩的聊天框里,说:“这张是我的。”
白業说:“那再拍一张,拍你的眼睛。”他把手机拿过来,踮起脚尖,拍了一张祈愿的侧脸。祈愿站在路灯下,光从上方洒下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浅金色的边。他的睫毛垂着,耳尖还是粉的,嘴角有一点很淡的弧度。白業把那张照片设成了壁纸,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说:“困了,回家吧。”
祈愿收好手机,然后蹲下来,背对着他,说:“上来。”
白業趴在他背上,双手环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祈愿背着他走过酒馆门口那盏坏掉的霓虹灯,走过巷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走过深夜安静的地铁站。白業在他背上迷迷糊糊地叫他:“祈愿。”
祈愿说:“在呢。”
白業又说:“今晚开心。”
他问:“有多开心?”
白業说:“像吃了很多草莓那么多开心。”
白業又问他:“今晚最开心的是什么事?”
祈愿想了想,说:“是你喝酒的时候一直在偷偷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