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何忠不敢置信。
“天子不是一个邦国的主宰、主人,天子并不拥有这个邦国,邦国与它的百姓也非天子与其家族的所有物。天子不过是邦国的暂管者,臣工是帮手,只是出于协同的原因,百姓将邦国暂交天子治理而已。因为付出精力,所以他们可以适当收取酬劳,就与码头的工头一样。所以自古以来,大家都搞错了、走偏了,暂管者因为把握物资的分配,可以近水楼台,这种便利让他们错以为自己是邦国的主人,错以为本该是他们衣食父母的百姓,是可以任由驱使的奴仆。时间长了,连百姓也如此认为,事实上,这是天大的错误,误解。”
在对方瞠目结舌中,她继续说着惊人的话语:“鸿蒙之初,人们茹毛饮血,哪里有什么天子?谁也管不着谁。后来为对抗未知,人们群聚而居,选出些许话事人以解决问题。天子与话事人无异,邦国原也只需要他们来解决问题,然而他们却窃取了邦国,并妄图归于他们家族所有。你说,这对吗?”
何忠愣愣摇头。
“你说他们不该被推翻吗?一群野心膨胀、早已忘了自己该扮演的最初角色的人。”
何忠愣愣点头。
琅寰语气轻松:“所以你看,朕会怪你吗?不会。王侯可以为草莽,草莽亦可为王侯,一小撮人想永远骑在别人头上,别人自然可以推翻他们,这才是天道!”何忠哑口无言。“你若只是振臂一呼反了朕,朕不会怪你,还会为你拍手叫好。但你屠杀手无寸铁的百姓,朕就不能放过你。你说你凭什么居于人下,那些勤勤恳恳生活的百姓,又凭什么被你屠戮呢?你既屠戮他们,他们自然要你偿命,朕作为话事人,自然要为他们做主不是?”
“你杀了锦花镇多少人?以你何家九族亲人的命可够还?”她摸出一只虎头帽递到何忠跟前。
何忠默然,他已认出是小儿的帽子。
“你说得没错,成王败寇,可惜荣王已经跑路,他自身难保,许你后世子孙的荣华富贵恐怕兑现不了。哎呀,朕忘了,你的后世子孙也得先能活下去才行。”
“你这个蛇蝎女人,小儿也不放过!”
“没有人告诉你,朕是怎样的人吗?何况,在朕眼里,这不过是血债血偿罢了。朕非常赞同你说的,但是怎么你儿的命是命,别人的命就不是命了?”
仿佛应和她的话,天牢内传来小儿哭声。哭声越来越大,在阴湿的石壁间回荡,何忠想要忽视都难。孩子声音太熟悉,他一下就听出来,立时变了脸色。
“你想要显贵可以,但野心是要付出代价的,这种事不用朕教你吧。若是你付不起,那就只能用你在意的一切来付。你说,那么小一个孩子被五马分尸的话,会不会有点残忍?”
“那只是个无辜稚子!”
“朕也不忍心,可惜他有你这么个爹。”话音落,传过来的小儿哭声更凄惨,何忠紧握的拳头不可抑制地颤抖。琅寰不疾不徐:“要不,你慢慢想,朕得去招呼一声,你知道八岁小儿禁不起如何折腾。”
“你,你别动他,某愿赌服输!”
离开时,经过一间牢房,一名差役正在逗弄小儿:“方才你哭喊得很好,这些糖果与玩艺都是你的了。”
“太好了。”小儿拍手,“那你知道我爹爹去哪里了吗?我娘说他去了很远的地方。”
差役摸摸他的头:“你娘说得没错,回家去,以后要好好听你娘的话。”
“我最听娘的话了,娘说过些日子,我们要南下,去美丽的仙子湖边等爹爹。阿叔,我会想你的。”
走过的琅寰露出一个笑。
出了天牢,苏哲告诉她,其他人也已经招了,只等三司着日公开宣判,锦花镇一案与许荣叛逃一事便有个结果。
“在那之前,走,带些吃的随朕去一趟许府。回京后,朕还没与许公好好叙叙旧。”
御辇停在许府门前,包围许府的火铳营已经撤走,许府三门洞开,许公亲自领家眷前来迎接。琅寰在车上看他们山呼“万岁”,完完整整行完稽首大礼才下车,而以往,她都会先一步免了许公的礼。
入了大堂,许公屏退左右,苏哲领着宫人摆下一桌菜品,在中央架只暖锅,一切就绪,待暖锅烧得滋啦,宫人退下,苏哲在旁伺候。
“天冷,朕让人带了暖锅来,与许公好好说说话。”苏哲给许公递上筷子,琅寰已经挑上一筷子自己爱的菜品,“你也快尝尝,这鲊酱可鲜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