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弟,这些都给你,慢慢吃,吃光了师兄再给你买。”
他揉了揉小弟子的头顶,那小弟子抬眸看他,安安静静的,待将嘴里的蜜饯嚼烂咽下,才轻声道:“蜜饯很好吃,谢谢师兄。”
这孩子定是学会说话许久了,话语字正腔圆,吐字清晰。
“这般有礼貌,那下次师兄再给你带些别的,可好?”
那弟子微微弯腰,笑眼弯弯地望着他。
“不用了,师尊说,不可一直接受他人好意,有来有往,方能长久。”
“哈哈,怎的这般严肃,师弟,小孩子要多笑才会长高,总板着脸可不好,听师兄一言……”
他絮絮叨叨说了许久,见小弟子只是定定望着他,神色未变,才悻悻作罢。
江衔月看得昏昏欲睡,却也不得不叹,这般年纪便能如此沉静稳重的孩子,实属罕见,只是这两人一动一静,倒衬得场面有几分尴尬无趣。
不过眨眼间,眼前光景又变了变。
当年被抱回青云宗的小童,已长成少年模样,却依旧守着幼时的沉稳,这份性子于修炼自是有益,只是偶尔会被不相识的小弟子误认成青云宗的前辈,又见他一头白发,便更是深信不疑,而他素来懒得解释,只淡淡颔首打过招呼,便径自走开。
少年这些年的日子,单调得近乎刻板。
卯时练剑,申时研书修习新功法,酉时打坐吐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枯燥无味。
饶是江衔月,也不由得佩服他的毅力。
他当年虽也刻苦,却也会抽空寻些乐子调剂身心,断不会这般如苦行僧一般,一门心思只扑在修行上。
他看得都觉疲惫,正想借机歇片刻,忽闻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你近来修行,可有进益?”
抬眼望去,竟是那位白须道人。
江衔月甚少在后续的记忆里见到他的身影,想来他并非识海主人,那频频出现的少年,约摸才是正主。
“回师尊,一切顺遂,不劳师尊挂心。”
少年起身行礼,语气恭谨。
“好,我素来对你放心,故而许久才来看你一回,只是修行若遇滞涩,切莫藏着掖着,当心走火入魔,还有,你也该多与宗门师兄弟交流,这于修行亦是助益,修行从非一味苦修便可,偶尔放松身心,与人相处间,或许平日里想不通的症结,便会茅塞顿开,你可明白?”
“弟子明白。”
“…嗯,明白便好。”
道人并未即刻离去,而是眼中满是对徒弟的担忧,又道:“我见近来常有一弟子来找你,你无事便与他多说说话,我听闻他是景寻真人的弟子,为人正直,性子也活泼,莫要总将人拒之门外,便是一同修习课业,也是好的,你啊,我竟没想到,你到了这般年纪,性子还是这般沉闷,这般下去,是要吃大亏的,想当初我云游四方,广结好友……”
仿佛所有人在少年面前,都会变得絮絮叨叨,偏那少年竟耐着性子立在一旁听着,神色未有半分不耐。
江衔月看得都想替他捂住师尊的嘴,可惜他如今只是魂体,触不到眼前之人,否则定要一试。
就在江衔月失神的间隙,那道人总算絮叨完离去了。
其实少年这般安静,也未尝不好,总好过周遭这些喋喋不休的人,只是江衔月看出来,那道人,定是将他视作亲人才会这般叮嘱。
他再一回神,屋内竟莫名多了一人。
“我说师弟,修行也需劳逸结合,莫要这般为难自己,你师尊都让你多与我说话了,玉清真人的话,你总不能不听吧?”
江衔月被这声“玉清真人”惊得霎时清醒。
若那道人是玉清真人,那此刻正坐着默写经文的少年,岂不是……
“哎呀,写得这般认真做什么,这经文你早已熟记,今日便不必默写温习了,不如说与我听,我来考你,如何?”
那人说着,伸手便抽走了少年写到一半的纸张。
“嗯,写得不错,便这样吧,下次再写。”
此举终是逼得少年开了口:“江栩师兄,把纸还我,只差最后些许便默完了,等我写完,再陪师兄说话。”
“当真?师弟…我的好师弟,清阑师弟……”
江栩跪坐在矮桌前,身子前倾,凑到少年面前,语声近乎耳语。
而玉清阑只是平静地望着他,淡淡道:“自然当真,师兄。”
“那好吧,我等你。”
见此情景,江衔月几乎是立刻便想冲上去将那江栩扒开,却陡然想起自己只是魂体,这段记忆亦只是触不可及的幻影,根本无从干涉。
也是此刻,先前模糊不清的两道面容,终于变得清晰,难怪他此前毫无触动,只当是些陌生之人,未曾放在心上。
只是念及这江栩,当年竟还敢逗弄自己的师尊,江衔月心头便莫名有了些火气。
凭什么?这人不过是比自己早入师门几年罢了。
难道…玉清阑心中,早有了这白月光,才会说不喜欢自己?
这念头一出,便如藤蔓般缠上心头,抓心挠肝的难受。
江衔月又想了想,索性先压下杂念,继续看下去,待弄清前因后果,再作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