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什么，你应该站在正殿里站过吧。”柳清语毕，扒了一口饭进嘴。

帷帽人没有接话，他沉默地将面前的筷子搁在碗沿上。

柳清也不急，嚼着饭，眼睛盯着帷帽人面前那碟没动过的芥菜。胡不归楼的菜确实不错，虽然他不确定自己吃的是什么品种的东西，但咸淡刚好，带着一股子西域香料的味道，比白鹤观的斋饭有滋味多了。

“水道，”帷帽人终于开口，“快被凤莲教堵完了。京城内外大小河道，至少七成以上有凤眼莲的根。清淤的、运货的、打鱼的，全都遭了殃。”

柳清的筷子停在半空：“这么严重？那西城门那边好像没多少凤眼莲。”

“西城门的下城区百姓常走水道，水道淤堵会自行把水草打捞上来。”

柳清点点头，忽而想起乔弋和老伯他们，现在估计去河滩捕鱼了。

“姜川离开画舫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帷帽人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沉的声音，“他说，恐怕有去无回。我当他是多虑。他上画舫不过半个月，能知道什么要紧事？可他当真没回来，连最后的尸首都……”

帷帽人喉间一堵，没了下文。

柳清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粟米饭。姜川离开画舫，一路向北，在南郊北边被杀，尸体被李元的人捡走，做了张笙的替身。一个人，就这样从世上被抹得干干净净，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帷帽人端起茶杯，白纱掀开一条极窄的缝，又露出那小半截下颌。

柳清盯着那道缝看了两息，鬼使神差忽然开口：“你是舫主啊，知道这么多，还神神秘秘的。”

帷帽人的手一僵。

茶水在杯口晃了一下，溅出一滴落在桌面上，他维持着那个端杯的姿势，像被人点了穴。

柳清：……我去，还真是啊？

帷帽人慢慢放下茶杯，白纱重新垂落，遮住了那截下颌：“观主，有些话，还是掂量着说。”

“你都叫我跟你来吃饭了，还在乎我说什么？”柳清抱着手臂往后一靠，竹椅发出吱呀一声，“……所以你查孙家，是因为姜川。那你在画舫上有没有看见孙远和张笙？”

帷帽人沉默了很久。

柳清没有催他，他低头听着楼下乐手和着胡旋奏响小调，也没听出什么名堂。

“画舫确实是我的，但孙南华借了我的画舫。”帷帽人终于开口，声音低得没有起伏，“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啧啧啧，没想到啊舫主，他许了你什么好处，要你把画舫给他？”柳清前倾身子，颇有兴趣看着他。

“一些旧证。”

“那姜川呢？他和你怎么认识的？你们俩真有感情啊？”

“哪来的谣言？”帷帽人一锤桌子，“莫要玷污我们的友情！姜公子与我是乃是知己，泛舟河上赏山水鱼虫。”

帷帽人偏开头：“但他听到了孙南华的秘密……

他要献祭自己侄孙，给莲仙庆生……给，凤莲教/徒……涉莲。”

“……没听懂。”柳清两手一摊，“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帷帽人忽然偏过头，望向竹帘外。柳清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楼下街面上，几个裹着头巾的人正从烟云巷深处走出来。深眼窝，窄袖胡服，腰间别着短刃，步履沉实，不像寻常商旅。

“外国人？”柳清歪头看着。

“那是乌孙人。”帷帽人低声道。

柳清的心跳猛地加快，余光忽然扫见楼梯口上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高个子，深目高鼻，穿着一身中原样式的短褐，但腰带束法不对，走路时脚跟先着地，步幅比中原人略宽，逡巡着整个一楼，乐声都为之一停。

他跟李舷有关联，现在李舷被软禁，乌孙人如果想报复，别管决不决裂，他柳清就是最软的柿子。

何况那出戏演得文人政见不和但因为过往云烟藕断丝连一样。

柳清紧张得啃了一下指甲，早知道不说什么庸臣，骂李舷王/八蛋得了。

……那皇帝不成王/八了？

“帷帽给我。”柳清说。

“什么？”

“帷帽给我！”

帷帽人还没反应过来，柳清已经伸手去摘他头上的帷帽。他下意识往后仰，柳清便整个人扑过去，一手按住帷帽人的肩膀，一手去够那顶白纱帷帽。两人在竹帘后面扭成一团，竹椅被带得“嘎吱”一声，歪斜在一边。

“你疯了——”帷帽人压低声音，一只手抵着柳清的胸口往外推。

“你才有病，”柳清拉着帷帽人靠到窗边，躲在白纱里，屏住呼吸，“人家找我来的。”

帷帽人低头看着他：“你不是跟永济王闹掰了吗？”

“乌孙人又不知道我们是不是真闹掰了！”柳清压着声音，“他们只知道我进过永济王府，跟李舷有来往。李舷现在被关着，他们盯上我有什么奇怪的。”

李舷在乌孙埋了人，大王子身边，有小半个幕僚团是他的人。这次大王子南下，看似主动出击，实际上每一步都在李舷的算计里。乌孙人杀他，是为了断掉这条线。

柳清忽然想起万寿节上李舷那句“让他捅一刀也好脱身”，那时候他只当是李舷在宽慰自己，现在想来，李舷就已经在赌了。

赌乌孙人只捅一刀，赌老皇帝把他当诱饵拖死乌孙，赌自己能在被软禁的情况下，把局继续下下去。

死赌狗。

帷帽人稍微侧了侧身，把他整个人挡在竹帘和墙的夹角里。从楼下往上看，只能看到一顶帷帽和帷帽人自己的背影，像两个靠窗赏景的食客。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二楼楼梯口停了一息。柳清听到有人用生硬的官话问跑堂的：“方才，有没有，两个人，一个道士？”

跑堂的犹豫了一瞬：“二楼有几位客官，小的没注意看。”

落脚声骤然变轻，从楼梯边上的房间一间间搜查过去，几乎是把柳清的心脏扔地上碾。

“跳//楼还来得及吗？”柳清后背沁出冷汗。

“楼下也有乌孙人，你眼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