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乌孙人的官话说得生硬,“有没有见过一个道士?这么高,二十来岁,穿藏蓝道袍的。”
两个人的呼吸都浅了,挤在一起的身体僵硬得像两根并排钉在墙上的木桩。
柳清轻轻把下摆往上提起,隐在帷帽人身形里。
“没有。”帷帽人微微偏头,先开了口,他的声音从柳清耳侧传出来,听不出半点慌张,“我们一直在看风景,没注意。”
“那你身前那位是……”乌孙人提步向前。
“停下,”帷帽人冷冷出声,“家中小弟,心疾,不喜生人。”
另一个乌孙人与那人切切私语了一阵,那打头阵的乌孙人看着窗前靠在一起的两人,缓笑几声道:“打扰了。”
脚步声重新响起,往三楼去了。
又等了好一会儿,柳清才缓缓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身后之人。帷帽人“刺啦”拉过白纱遮住自己的脸。
但柳清已经看到了,刚刚帷帽人没了那下遮挡,露出一张清俊的、带着几分错愕和无奈的脸。
柳清脑子空白一瞬……果然眼熟,眉骨略高,跟李舷、李元都有几分相似。
“四殿……”柳清立即止住话头,遂一脸坚定,三指朝上,“我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一个人。”
“你以为我会信?”李卓挑眉。
“我跟祖师爷发誓。”
这架势跟上课画画被同桌发现然后大义凛然说我不会告诉夫子。
李卓翻了个白眼。
他扶好帷帽,看着柳清。“你倒是想得明白。”
“我又不傻。”柳清咽了咽口水,“我卖你一条信息吧,前几天我看到三殿下上三楼了。”
“他来做什么,好好的兴水利不做,来抢鸿胪寺的活法了?”李卓抱臂看着柳清。
“我怎么知道!”柳清抓了抓头发,“你说的旧证是不是关于他的,毕竟你和你哥哥是……”
“……嗯。”
柳清闭着眼摆手:“我什么都不知道,不听不听。”
李卓哼笑一声,转身离开了,白纱摇曳着怪过门板。
“下次再见吧,柳观主。”
柳清拖着步子回到白鹤观,在山门口碰到景行,小姑娘正抱着一筐晒好的朱砂往药庐走,见他回来,脚步一顿,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
“观主。”景行低头叫了一声。
“怎么了?”柳清接过她手里的筐。
景行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才开口:“白芫姐姐好几天没来了。”
“白芫?”柳清把筐放在药庐门口,回头看她,“她之前不是隔两天就来一趟吗?”
“嗯。”景行站在廊柱旁边,手指抠着柱子上的木纹,“我前两天问她阿姐,她阿姐说白家在议亲,未出阁的姑娘不能随便出来了。”
议亲。
那小孩不是才十四五岁吗?
柳清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白芫蹲在药庐旁边看若谷晒药,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跟景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他跟景行说:“我阿姐说嫁人之后要管一家子人,好烦。”
景行:“那你别嫁呗。”
白芫:“我不嫁能去哪?”
景行:“来山上啊,观主又不赶人。”
那天他从旁边走过,她抬头喊了一声:“观主!我能不能出家啊?”
他当时脚下一滑,讪讪笑着看她,说:“你先把《道德经》看完了再说。”白芫撇撇嘴,说《道德经》那么长,看到年底也看不完。
景行在旁边笑,说观主自己都看不全。
柳清站在药庐门口,看着院子里晾晒的艾草在晚风里轻轻翻动。白芫来白鹤观,从来没求过什么,她不求签,不算卦,不问道,就是找个地方坐坐,跟景行说说话,看若谷晒药,偶尔帮他折几朵金莲。
他抿了抿唇,带着景行去上晚课。
翌日午后,柳清刚帮着小道童们把庭院打扫干净,还顺手喂了大黄。
“师弟。”云笈的声音从回廊那头传来。
柳清转过头。云笈站在暮色里,道袍的青色被晚光压得更暗,她手里拿着一卷书,像是刚从静室出来。
“师姐。”
“你过来。”云笈的语气听着很不对劲。
柳清急忙跟着云笈走到后院的竹林边上。竹叶在风里沙沙作响,蝉鸣已经稀疏了,偶尔有几声从林深处漏出来。
“当年范家的事。”云笈开门见山,“我母亲的……‘疯病’,我母亲被喂了虫霜,是因为……他也在用。”
“什,什么?”柳清明白那个“他”指的是皇帝,汗滴落在地上,“那不是……试药吗?”
“当年我母亲没有选择。”云笈把书卷在手里转了半圈,咬牙道,“她被喂了药,被当成疯子,被关起来,被处死。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她一句‘你愿不愿意’。如果有人早一点告诉她真相,她至少可以选——
是逃,是忍,还是拼个鱼死网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