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了一整日大雨，连待阅的奏折都误了时辰没有送过来，李治和武照一同待在寝殿里临摹王帖消磨时光，难得的心无杂念，静谧安宁。

晚间陪李弘与贺兰嫣玩了一会儿，两人便早早地躺下了。武照怀有身孕，他们也不便做什么，只并肩依偎着谈论些朝堂之事，说着说着就睡了。

夜间李治忽然被一阵齐声呼喊惊醒。

“陛下！山洪要来了！陛下！山洪要来了！陛下……”

殿内服侍的宫人也大乱起来，黄德成和青萝冲进了殿内，一起跪下：“陛下，娘娘，山洪要来了！快些起身往高处去吧！”

李治猛地坐起来，扶起刚睁开眼还有些懵的武照，对青萝道：“快给娘娘更衣！”

“是！”

两人简单穿了一身常服，披上狐裘大氅，手牵着手在宫人的簇拥下往外走。

走到门口，武照突然停了。

“弘儿与嫣儿呢？”

黄德成道：“已经被宫人抱着往高处去了！娘娘快走吧！”

武照这才放下心来。

出了宫殿，他们才发现是右领军郎将薛仁贵正带着一帮将士齐声大喊。

薛仁贵看见李治与武照，立刻迎上来护卫他们往高处去。

大雨还在下，山路无处不泥泞，宫人艰难撑着华盖，李治扶着武照一刻不敢撒手，行了许久终于登上了一处等遮风挡雨的岩壁下，李弘与贺兰嫣已经等在那里了。

李弘并没有哭，奶声奶气地向他们招手：“阿娘，耶耶……”

贺兰嫣也挥手呼喊：“姨丈！姨母！快过来呀！”

武照看见他俩脚下就有些急了，一个不小心滑了一脚，“啊！”地一声往后仰倒，紧跟在她身后的李治立刻伸手揽住她，如此危急时刻还给她露了点笑容，柔声道：“慢点，不急。”

武照点点头，握住他的手，与他携手并进。

无边的风雨，坎坷的道路，全因身边这个人变得不再可怕，甚至让她觉得能跟这样一个人一起前行是一件无比幸运且幸福的事。

如此狼狈的时刻，她心中却如拨云见雾，豁然开朗。

这段时间忧虑与自疑全都消失不见。

其实她不喜欢阴谋诡计。

她一直觉得，要斗，可以，大家光明正大，各凭本事就是了。

可她发现朝堂斗争不是这样的。

因为事关身家性命，所以手段也是无所不用其极。

污蔑构陷，竟是最常用的手法。

譬如，长孙无忌之于吴王李恪。

再譬如，李治之于王皇后。

可这不是武照的行事风格。

她从前只觉得，被人伤害一定要反击，这是必须要做的。

可现在她的对手不止没有伤害过她，反而对她有恩，那她该怎样做呢？

怎样才能把一个没有过错的对手彻底踢出局呢？

她的想法是等待敌人出错。

李治的想法是直接罗织罪名安在敌人头上。

她承认，李治的方法更利落，更迅捷，能更快取得成果。

可这种事情，总会让人良心不安。

她已经被困在这样的良心不安中半年之久。

李治也看出来了，可是没有明说。

他在等她领悟。

这世上只有他俩是同一阵营，不可背叛的。

其余的人，要么为他们所用，要么为他们所除，没有第三条道路。

权力的游戏，只能这样玩儿。

他的照儿这样聪明，很快就会明白的。

如今，武照已经明白了。

她不是明白了权力的游戏，而是明白了，她必须站在李治这一边。

无论他做什么，她都要无条件的支持他，帮助他。

就像当年她杀了人，他帮她埋尸一样。

因为这一生，他们能够与之共进退的就只有彼此。

那时候李治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她却直到如今才明白。

幸而还不算太晚。

两人艰难走到了岩壁下，武照没有第一时间去抱李弘，而且投入了李治的怀中。

李治以为她吓到了，抱着她温言安慰：“没事了，没事了……”

武照倚靠在他肩头，用只有他俩能听到的声音在他耳边道：“雉奴，这世上你对我最重要。”

李治眼眸一亮，嘴角忍不住弯起，低头在她莹润脸颊印下一吻。

周围将士宫人全都低头不敢直视。

陛下如此珍爱昭仪，看来离皇后被废之日不远矣。

众人在岩壁下等了一夜，宫人在靠里的地方铺了几层衣衫，让武照与李弘、贺兰嫣休息，武照怀着身孕熬不住，搂着两个孩子睡了。

李治则坐在旁边一块石头上，看着漫天风雨一夜未眠。

天光微亮时，雨渐渐小了，李治走到崖边往下看，只见万年宫已被山洪淹没，不禁心有余悸，对一旁撑伞随侍的薛仁贵道：“多亏了爱卿，朕与昭仪才免为沦溺。”

薛仁贵不敢居功：“是陛下洪福齐天。”

李治笑笑不语，吉祥话听听就好，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今日洪福齐天，明天如何谁又知晓呢？

他回头去看还在沉睡的武照与李弘，稀薄晨光下，他们看起来像两个极易碎的瓷人，经不得一点风吹雨打。

若今日自己真有个三长两短，只留下这母子二人，王氏，萧氏，加上以长孙无忌为首的朝臣还不把他俩生吞活剥了？

携着无边细雨的料峭寒风迎面吹来，李治打了一个寒颤，回转过身由薛仁贵扶着离开了崖边。

“传令下去，即日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