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义府的晋升很快就让局势有了变化，部分朝臣忽然发现，原来皇帝对他这位权倾朝野的舅舅是有不满的，原来长孙无忌的地位也不是不可撼动的。

皇帝已经发出信号，谁能帮助他压制长孙无忌，谁未来就有可能取代长孙无忌。

而目前最能代表皇帝立场的事就是废王立武。

于是很多看不惯长孙无忌的朝臣闻风而动，纷纷向武照投诚。

在李治的授意下，武照让她的母亲杨氏充当内宫与外朝的联络人，迅速聚拢了一批以许敬宗、李义府、袁公瑜为首的拥护皇帝的臣子。

这些臣子当然不是朝中主流，因而他们也更有动力，期待着能在长孙无忌倒台后，从皇帝那里得到一些实际的好处。

*

八月，大理丞袁公瑜通过杨氏向李治与武照禀报了一件事，长孙无忌、褚遂良、裴行俭等人密会，商讨皇帝废后之事，裴行俭口出狂言：“国家之祸必由此始！”

李治闻言大怒，当即将其贬至西州，那几乎是大唐最偏远的地方。

可长孙无忌与褚遂良并不敢多说什么，毕竟若是认真计较起来，这次密会可算结党，发表的还是对皇帝不满的言论，是大罪。

李治虽然没有和长孙无忌撕破脸，但在朝臣的眼中，这舅甥二人几乎可算全面开战了。

你不喜欢的人，我要提升。

你看重的人，我要贬谪。

几次三番后，双方的意图已经很明显。

朝臣们自然也要选择站队，出乎武照的意料，这次支持李治的人竟然占大多数。

“原来长孙大人也不是那么一呼百应。”武照帮李治研磨时笑道。

李治边看奏折边道：“那是因为他们心里明白，朕才是这个天下的主人。”

这是李治第一次对着武照说“朕”，漫不经心，自然而然地就吐了这个字。

武照眨眨眼睛，歪头看着眼前这个比她小了四岁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脸上的青涩已经完全消失，疏朗的眉眼在看奏折时满是冷静与警醒，让他看起来失去了很多与她相处时的柔情。

他越来越像先帝了。

手握生杀大权，睥睨众生。

也许，做了皇帝都会变成这样。

武照的沉默引起了李治的注意，他抬起眼睛看她，目光又变得柔和起来：“怎么不说话了？”

他喜欢在批阅奏折时和武照聊天，这种一心二用能让他的心情轻松不少，而且武照精通文史，有时候李治头疼犯了，她也能帮着处理一些简单的政务。

武照歪头笑道：“我看我的雉奴越来越像个皇帝了。”

李治也笑，放下朱笔，将她拉到身边搂抱住：“我现在无比庆幸我做了皇帝，不然我们哪里会有今日。”

武照依偎在他怀里，心中也是感叹。

是啊，他若不是皇帝，他们两个只怕此生都不能跨过世人眼中那道十恶不赦的鸿沟。

这世道最让人扼腕的就是，一个人如果不走到顶峰，好像永远无法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幸而，她所爱的这个男人，有排除万难的能力。

*

九月一日，李治晋升许敬宗为礼部尚书。

礼部主管朝廷册封事宜，朝臣们听到这一任命，立刻明白皇帝要发起真正的进攻了。

果然，当天散朝后，李治就召集长孙无忌、李勣、于志宁、禇遂良四人入内殿议事。

议的是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李治在内朝等了一会儿，结果只来了三个人，李勣没来，说是身体不舒服，先行回去了。

李治立刻明白了，看来李勣和这三人意见不合，但又不好说话，只好先回避。

这样也有好处，至少无论什么结果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李治见了他们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地道：“皇后无子，武昭仪有子，朕想立武昭仪为皇后，可以吗？”

褚遂良率先开口反驳：“皇后出身名门，乃先帝为陛下所娶，先帝临崩之时曾说‘朕佳儿佳妇，今以付卿’，言犹在耳，而且皇后未闻有过，岂可轻废？臣不敢曲从陛下，上违先帝之命！”

一番话说得李治脸色铁青，他看了一旁默不作声的长孙无忌和于志宁，都是眼观鼻，鼻观心，低着头默不作声，显然起商量好了让褚遂良出头做先锋，情况不妙他们再来殿后。

明白了他们的策略，李治反而压制住了火气，他们想要进退有据，李治偏不让。

褚遂良今天火力全开，他就先挂免战牌，让他们有力无处使，明天再议。

于是李治不再说什么，沉着脸走了。

回到甘露殿，武照将孩子交给青萝，迎上来挽住李治的胳膊，歪头看他脸色，笑道：“怎么样，那群老家伙不好对付吧？”

李治冷哼一声：“不好对付就慢慢对付，今天谈不拢明天就接着谈！”

武照知道这事难办，就拉着他坐到榻上，温言安抚道：“好了好了，也不急于这一时，来日方长嘛。”

李治眸色深沉地道：“既然开战了，还是速战速决得好。”

武照灵机一动：“要不明天我陪你一起？”

李治一挑眉，露出了点笑容：“也好，我们夫妻二人应该并肩作战。”

第二天李治果然带了武照过去，让她隐藏在帷帘后，端坐主位继续和长孙无忌三人议废后之事。

李治这次抛出的还是原先那个理由——皇后无子。

长孙无忌一方还是褚遂良出战，斗志高昂，慷慨陈词：“陛下一定要改立后者，请另择名门贵女。武昭仪曾侍奉先帝，若立为后，如何掩天下人耳目！”

武照觉得自己不该来听，如今的结果就是满腹怒火无处发泄。

李治更怒，他没想到褚遂良竟然真敢当众提起此事，让他下不来台。

全场气氛正尴尬寂静，褚遂良忽然高喊：“臣忤逆陛下，罪该万死！请陛下准许臣归还朝笏，告老还乡！”

说着将笏板放在地上，连续叩头，血溅当场。

场面一片混乱，长孙无忌和于志宁连忙上前搀扶褚遂良，李治怒而拍桌：“来人！把褚遂良拉出去！”

李治一有动作，武照立刻掀开帷帘站出来，厉声喝道：“何不扑杀此獠！”

殿中人都愣怔当场，谁也没想到武昭仪也在，若皇帝听了她的话，褚遂良只怕性命不保。

长孙无忌立刻下拜求情：“遂良是先帝钦定的顾命大臣，有罪不可加刑！”

局势逆转，长孙无忌一方由被求的一方变为求人的一方，他们想要保住褚遂良不被治罪。

李治敏锐地捕捉到他们的意图，当即停战，带着武照拂袖而去。

这一仗算是李治险胜，利用褚遂良的不敬之罪倒逼长孙无忌来求他。

下午，韩瑷就来为褚遂良求情，痛哭流涕，李治不理。

夜里，李治搂着武照望着床顶不说话，武照靠在他胸口问：“还生气呢？”

李治摇头，他只是想到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