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舆论风波,闹得再大,也解决了。但有些事烂在那,像暗疮烂在肉里,解决不了。
心理咨询停了。
最后一次,纪宁还是去了。他推开710室的门,张医生已经在里面等着。还是那件浅灰色毛衣,还是那副细边眼镜。角落的龟背竹又长了一片新叶,嫩绿色,卷着边。
“坐吧。”张医生说。
纪宁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看着那盆龟背竹,没说话。
张医生翻开笔记本,拿起铅笔。
“最近怎么样?”
“还行。”
“睡眠呢?”
“还行。”
“情绪波动?”
“没有。”
张医生把铅笔放下。她看着纪宁,看了几秒。然后她把笔记本合上。
“纪先生,”她说,“你这样,我们继续下去没有意义。”
……
第二天,纪宁在公司开会。
议室里坐着七八个人,李薇在讲PPT,投影仪的光打在她脸上。
纪宁坐在长桌另一头,手里转着笔。他看着屏幕上的数据,那些数字一个个跳进眼睛,但没进脑子。
李薇讲完了,看着他。
“纪总监,你觉得呢?”
纪宁把笔放下。
他都不知道自己刚刚有没有走神。
纪宁知道自己最近状态不好。
工作走上正轨,工资每月按时到账,一切都好,人却没往上走。总有什么拉着他,拉着他的情绪往下跳,蹦极似的,刺激。
进入顾明霆工作室以来,他打仗一样接二连三处理各种工作,他以为这会让他精神被占满,会无暇顾及那可有可无的情绪问题。
然而不行。
总有什么在拉着他的情绪往下拽。
他得停一停,想办法。
纪欣是他的精神锚点。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是妹妹的微信头像,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她问他忙不忙,他回了个“还行”。
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拨了电话。
那头很快接了。
“哥?”妹妹的声音,带着点惊喜。
“嗯。”他说,“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护士刚量过体温,今天也正常。”
纪宁听着她的声音,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一点点。
“我下午过去看你。”
那头顿了一下。
“真的?你不是忙吗?”
“今天不忙。”他说。
挂了电话,他拿了车钥匙下楼。
医院住院部十二楼,走廊里很安静。
护士站的灯亮着,两个护士低头写东西,纪宁绕过护士站,熟门熟路往走廊里走,走到一间病房前,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病房还是那个病房,不同点是窗台上新放了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在阳光里泛着光。靠门的那张床上躺着纪欣。
她还是老样子,下巴尖尖,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眼睛亮亮的,看见他进来,一下就笑开了。
“哥!”
纪宁走过去,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床头柜上。床头柜上放着几个药瓶,一个水杯,一包纸巾,还有那个棕色的小熊玩偶,耳朵上的蝴蝶结有点歪了。
他拖过椅子,在床边坐下。椅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吱呀一声。
“买了草莓,洗过的。”
纪欣往袋子里看了一眼,笑得更开了。她伸手去够袋子,动作有点慢,手上还扎着留置针,针眼处有一点青。她拿出一颗草莓,咬了一口。
“甜。”她眯起眼睛。
纪宁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温度正常。
“今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呀。”纪欣嚼着草莓,含含糊糊地说,“医生说明天可以下床走一走。”
纪宁点点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照得室内暖洋洋的。
纪欣吃完那颗草莓,又拿了一颗。她看着纪宁,忽然开口。
“哥,你知道吗,我最近在追星。”
纪宁眼角跳了跳,像任何一个家长看不惯小孩追星那样看着她。
“追谁?”
纪欣眼睛亮起来。
“顾明霆,你知道他不?”她说,“他可帅了,演技也好。最近有个他拍戏的花絮,我看了好多遍。他跪在雨里那场戏,哭得我心都碎了。”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划了几下,举到纪宁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视频,顾明霆穿着灰扑扑的长衫,跪在泥地里,浑身发抖。雨水从他脸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纪宁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
“别追了。”他说,“干点正事。”
纪欣瞪他。
“什么叫干点正事?我这不就是正事吗?医生说了,我现阶段保持好心情就是正经事。”
她把手机收回去,抱在怀里。
“等我病好了,我再去干其他正事。”她说,“好好上大学,好好工作,然后赚钱养你。”
纪宁看着她,嘴唇不自觉微微勾起一点点。
那张脸还是苍白的,但说这些话的时候,小姑娘眼睛里亮亮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
“你养我?”他说。
“对呀。”纪欣理所当然地点头,“你养了我这么多年,轮也轮到我养你了。”
纪宁没说话。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纪欣蹭了蹭他的手,像一只猫。
“对了哥,”她忽然想起什么,“你是经纪人,你认不认识顾明霆?”
纪宁面不改色
“不认识。”他说。
纪欣有点失望,但很快又笑起来。
“没关系,反正我就是喜欢他。以后有机会,你帮我搞张签名呗?”
纪宁点点头。
“好。”
纪欣满意了。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窗外是另一栋楼,灰色的墙面,一扇扇窗户反射着下午的阳光。
“哥,”她忽然说,“你说他拍那个文艺片,是不是真的很厉害?网上有人说他装,但我觉得不是。他是真的在演戏。”
纪宁没说话。
纪欣继续说:“等我好了,我也想干点有意思的事。不一定演戏,但要做那种能让自己觉得没白活的事。”
她转过头,看着纪宁。
“你也是。你别整天就知道工作,也得让自己高兴高兴。”
纪宁看着她。
“嗯。”他说。
“我来看你,就挺高兴的。”
太阳开始往西斜。光线从金黄色变成橘红色,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墙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纪宁站起来。
“我该走了。”他说,“你好好听医生的话,好好休息。”
纪欣点点头。
“哥,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纪宁想了想。
“有空就来。”
纪欣笑了。那笑容有点无奈。
“你每次都这么说。”
纪宁没说话。他把椅子放回原位,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吱呀一声。他拿起外套,搭在手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