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到一半，老板端来一盘虾，纪宁放下筷子，伸手拿了一只。虾是白灼的，是点菜的时候他顺口加的。他带了手套，剥了壳，去掉虾线，把虾肉放在旁边干净的小碟子里。

剥完一只，又剥一只。

就像他照顾纪欣那样。

纪宁剥完第三只，把小碟子往顾明霆那边推了推。

顾明霆看着那三只虾，顿了一下。然后伸出筷子，夹了一只，蘸了酱油，送进嘴里。

纪宁又剥了两只，推过去。

顾明霆都吃了。

吃完，他放下筷子，看着那个空了的碟子。然后又看着纪宁。

纪宁正在擦手，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头。

“怎么了？”

顾明霆没说话，摇了摇头。

他一肚子的醋意，嫉妒，和无端升起的暗火，被纪宁刚刚顺口点的一盘虾给抚平了。纪宁吃不了这些，过敏，这盘菜只能是他点给他的。

纪宁看着他，等了两秒，见他没打算说什么，又低下头去喝汤。

顾明霆还是看着他。

店里很安静。旁边那桌的两个年轻人已经走了，只剩下他们俩。电视在放什么，听不清。老板在柜台后面看手机，手机里频频传出“发起进攻”“发起进攻”和“干得漂亮”。

纪宁喝完汤，放下碗。他看见顾明霆还在看他，愣了一下。

“到底怎么了？”

顾明霆收回视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没怎么。”

纪宁看着他，眉头动了一下，没再问。

“来点酒。”顾明霆说。

纪宁拧眉，但顾明霆已经去喊老板了。

酒是店里自己酿的白酒，可以按杯买，轮口感比不上顾明霆在饭局里喝的那些，但这是他第一次和纪宁面对面碰杯，喝成年人喝的玩意，酒液滑入喉咙，火辣辣地烧起来。

上一次凑这么近还是读书的时候，面对面碰杯喝奶茶。

他没有喝奶茶的习惯，家里做菜的阿姨，照顾人的保姆也不给他喝这个。

直到上了高中，他喜欢的人周六周日在奶茶店打工。他拼命把那些课后辅导赶完，然后跑过来，在那坐着，假装做作业，隔一会儿点几杯奶茶，随手送给店内其他人。

纪宁拿他没办法，他是客人，纪宁没办法光明正大赶人。

又过了很久。

这场明恋以顾明霆胜利结束。

纪宁终于愿意在快要下班的时候买一杯奶茶，坐在顾明霆对面喝。

顾明霆喜欢他喝奶茶时不自觉咬吸管的样子，觉得可爱。

讨厌他拒绝自己付款的固执，但也很可爱。

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当年纪宁打工的奶茶店早就关门，他们两人也分道扬镳，本来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面了。

纪宁其实也在想同样的事。

他想起那时候的顾明霆，校草，成绩拔尖，多少人的白月光。周六或者周日的时候会突然出现在那家奶茶店，像冷不丁刷新的人气NPC，坐在角落里也能吸引一大堆人偷拍。他给他端奶茶过去，对方会抬头看他一眼，说谢谢。

然后不停地点奶茶，搞得纪宁很火大，也很困惑，不知道对方究竟是想干嘛。

后来他知道了，那时的顾明霆喜欢那时的他。

那时候他们都是十六七岁。

现在他二十六，顾明霆二十七。

纪宁低头手里的酒杯。白瓷杯，很小，杯底还剩一点酒。他又看了看对面的顾明霆，看他一个人差不多把菜干完，看他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汤。

他没想到还能见面。

更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深夜里，在这样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面对面坐着，碰一杯白酒。

当年的奶茶换成了白酒，当年的角落换成了靠窗的桌子。当年白衣飘飘的少年校草，现在是三金影帝。

而他坐在他对面。

纪宁把杯子里最后一点酒喝完。

无法形容的感慨，涌上心头，这并不是快乐，也不是悲伤，只是有点茫然，想问一句，也不知道该向谁问。

——他们擦肩而过的青春，去哪了。